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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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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队登上平台,他们穿一色的黑衣服,咧着嘴,胖胖的脸颊上已经汗光闪闪了。他们开始调整丝弦,以预计成功的神气用乐弓拉着弹着。梅里韦瑟的马夫老利维,他从亚特兰大还叫马撒维尔的时代起就一直领导着每次义卖会、跳舞会和结婚仪式上的管弦乐队,现在用乐弓敲了敲,叫大家作好准备。这时,除负责义卖会的那些太太外,到场的人还很少,可是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到他身上,接着便听见小提琴、大提琴、手风琴、班卓琴和骨片呱嗒板儿配合着奏起了一曲缓慢的《罗琳娜》——它慢到不能合着跳舞的程度,好在舞会要到所有的摊位都卖掉了展品才开始。思嘉一听到那支忧郁而美妙的华尔兹舞曲,便觉得心脏已怦怦跳起来了: 〖岁月缓缓流逝,罗琳娜! 雪又落在草上。 太阳远在天边,罗琳娜……〗 一二三,一二三,低回旋——三,转身——二三。多美妙的华尔兹!她微微伸出双手,闭着眼睛,身子随着那常常想起的悲伤的节奏摇摆着。这支哀婉的曲调和罗琳娜的失落的爱情中,有某种东西同她自己情感上的骚动汇合在一起,又结成一个硬块进入她的喉咙里了。 接着,仿佛是由华尔兹乐调所引发的,从下面月光朦胧的大街上飘进来一些声响,一些得得的马蹄声和辚辚的车轮声,暖风中荡漾着的笑声,以及黑人们关于把马匹拴在什么地方的激烈的争吵声。楼梯上一片嘈杂,包括轻松的欢笑,女孩子们的清新活泼的声音和她们的陪护人的低声吩咐混杂在一起,还有相见时故作惊喜之态的叫喊,以及姑娘们认出朋友时高兴的尖叫,尽管她们就是当天下午才分手的。 大厅突然活跃起来。那里到处都是女孩子,像一群蝴蝶般纷纷飘进来,鲜艳的衣裙被裙箍撑得大大的,不惜露出了底下的花边内裤;圆圆的、雪白的小肩膀光裸在外面,小小的一抹酥胸也在荷叶边的领口微露雪痕;花边披巾看似随意地搭在臂膀上;洒金描画的扇子,天鹅毛和孔雀毛的扇子,用细细的丝绦吊在手腕上晃荡着;有些姑娘的黑发从两鬓向后梳成光滑的髻儿,那么沉甸甸地坠在那里,使她们的头也骄傲地微微后仰;还有些将大堆的金色发卷披散在脖子周围,让金耳坠在里面忽隐忽现地跟它们一起摇摆跳荡。花边,绸缎,辫绳,丝带,所有这些都是偷过封锁线进口的,因此显得越发珍贵,穿戴起来也越发自豪,何况炫耀这样的华丽装饰可以作为对北方佬的一种特殊侮辱,会更加使人感到骄傲。 并非城里所有的花都是献给南部联盟的两位领袖。那些最小最香的花朵都装饰在姑娘们身上了。茶花插在粉嫩的耳朵背后,茉莉花和蔷薇花蕾编成小小的花环佩戴在两侧如波涛翻滚的鬈发上;有的花朵端端正正地点缀着胸前的缎带,有的不等天亮就会作为珍贵纪念品装进那些灰制服的胸袋中。 人群中有许许多多穿制服的人,其中不少是思嘉认识的,是她在医院的帆布床上、在大街上或者在训练场上初次见到的。他们的制服如此华丽,胸前缀着亮晶晶的扣子,袖口和衣领上盘着闪闪发光的金色穗带,裤子上钉着红黄蓝三色条纹,这些因所属部类不同而互有区别的徽饰将那单调的灰色衬托得完美极了。大红和金色的绶带前后摆动,闪闪的军刀碰撞着雪亮的长统靴,马刺丁丁当当地响着。 “多么漂亮的男人,”思嘉满怀豪情暗暗赞赏,看着他们向朋友们挥手致意,躬身吻着老太太们的手。他们全都显得那么年轻,尽管大都蓄上了黄黄的一抹胡须或一把稠密的黑褐色胡子,那么漂亮,那么洒脱,胳臂挂在吊带里,白得出奇的绷带裹着头部,把大半边晒得黑黑的脸遮住了。他们有的拄着拐杖,像单足跳行似地跟在姑娘们后面,这使得姑娘们引以自豪,并十分注意地将脚步放慢,以适应这些陪护人的步调。这些穿制服的人中有一个穿得特别俗丽,颜色特别鲜艳,像只热带鸟立在鸦群中,连姑娘们的华丽服饰也黯然失色了——他是个路易斯安那义勇兵,一个肤色微黑、满脸奸笑、三分像人七分像猴儿的小个子,穿着肥大的蓝白条裤子、淡黄色长统靴和窄小的红色上衣,一只胳臂挂在黑绸吊带里。他是梅贝尔·梅里韦瑟的昵友,名叫雷内·皮卡德。整个医院的人,至少是每个能行走的人,一定全都来了,还有全部休假和请病假的以及本市与梅肯之间所有的铁路、邮政、医疗、军需各个部门的职工也都来了。女士们会何等的高兴啊!今晚医院要挖出个银矿来了。 下面大街上传来低沉的鼓声、脚步声和马夫们赞赏的喊叫声。接着便吹起喇叭,同时一个低调的声音发出解散队伍的号令。随即,身穿鲜艳制服的乡团和民兵部队拥上了窄窄的楼梯,挤进了大厅,鞠躬,敬礼,握手,好不热闹。乡团里有的是以打仗为光荣、相信明年只要战争不结束就一定能上前线的男孩子,也有但愿自己年轻一些能穿上军服并以儿子在前线而自豪的白胡子老头。民兵中有许多中年男子和一些年纪更大的人,但也有少数是正当服役年龄可不如那些年纪更大或更小的人那样感兴趣的。这时人们已经在开始议论和询问了:他们为什么没有到李将军的部队去呢? 他们怎么全都到这个大厅里来了!几分钟以前这里还显得是那么宽敞的一个地方,可现在挤得满满的,弥漫着香水、香粉、头油和月桂树蜡烛燃烧的气味,还有花的芳香,以及由于脚步杂沓在原教练场地板上擦起的一点点尘土味儿。人声嘈杂,一片喧阗,几乎什么也听不见了,这时老利维仿佛感受到了现场的喜悦和兴奋之情,便临时中止了《罗琳娜》的演奏,重重地敲了敲乐弓,然后拼命一拉,乐队奏起《美丽的蓝旗》来了。 几百个声音一齐跟上,高唱着,叫喊着,变成了一片欢呼。这时乡团的号手爬上乐台,恰好在合唱开始时用喇叭加入了乐队,那高亢而清脆的音调撼人心弦地凌越于群众合唱之上,使大家听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一股激情的寒意浸透脊髓: 万岁!万岁!南部的权力万岁! 万岁!美丽的蓝旗, 只有一颗星的蓝旗,万岁! 人们紧跟着唱第二段,这时跟大家一起唱着的思嘉忽然听见媚兰的美妙女高音在背后飞扬起来,像喇叭声那样清脆、真诚和撼人心魄。她转过身来,看见媚兰站在那里,两手交叠着放在胸前,眼睛闭着,小小的泪珠沿两颊簌簌而下。乐曲终了时,她轻轻用手绢拭了拭脸,同时奇怪地向思嘉微微一笑,好像要略表歉意而又不屑于这样做似的。 “我多高兴,”她低声说,“多么为这些士兵感到骄傲,所以禁不住哭起来了。” 她的眼里闪耀着一种深情的近乎狂热的光辉,这使她那张平淡的小脸神采焕发和十分美丽了。 这种表情同样浮现在所有妇女的脸上,她们唱完那支歌时,那些红喷喷的或皱巴巴的脸上都满是骄傲的泪水,嘴唇上浮出微笑,眼睛里闪着炽热的光芒,一齐望着她们的男人,情人望着爱侣,母亲望着儿子,妻子望着丈夫。她们都很美丽,这种令人目眩的美使一个即使最平淡的女人也变得很出色了,因为她被她的男人全心全意地保护着和热爱着,而她以千倍的爱在报答他。 她们爱她们的男人,她们相信他们,她们始终不渝地信任他们。她们有这样一道顽强的灰色防线在保护她们不受北方佬的侵害,还怕什么灾祸会降临到她们身上来呢?自从世界诞生以来,几曾有过像他们这样的男人,这样勇敢,这样不顾一切,这样英俊,这样温柔的男人呀?像他们为之战斗的这种正当公平的主义,除了绝对的胜利之外,还会有什么别的结局呢?这个主义她们像爱自己的男人那样爱护它,她们用自己的双手和心灵为它服务,她们整天谈它,想它,梦见它——必要时,她们愿意为它而牺牲自己的男人,并且像男人们高举战旗那样骄傲地承担她们的损失。 这是她们心里的热爱和自豪之情的最高潮,南部联盟事业的最高潮,因为最后胜利就在眼前了。“石壁”将军杰克逊在谢南多亚河谷的几次胜仗和北方佬军队在里士满附近“七日战役”中的惨败,已清楚地说明了这一点。有了像李将军和杰克逊这样的将领,还能不打赢这场战争吗?只消再来一次胜仗,北方佬就会跪下求和,男人们就会骑马归来,就会到处是亲吻和欢笑了。再打一次胜仗,战争就要结束了! 当然,屋子里有了空的椅子和永远见不到父亲的婴儿,在弗吉尼亚寂寞的小溪畔和田纳西静静的群山中有了许多未立墓碑的坟塚,但是为了这样一个主义,能说付出的代价太高了吗?妇女需要的丝绸,家庭需要的茶和糖,都很难得到,不过这是可以一笑置之的事情。何况,那些冒险跑封锁线的人还在北方佬失灵的鼻子底下不断运进这些东西,并且使你一旦有了这些东西就加倍高兴呢。不久拉斐尔·塞姆斯和南部联盟的海军就要来对付那些北方佬的炮艇,港口就会打开。同时英国正进来协助南部联盟赢得胜利,因为英国纺织厂由于缺乏南方的棉花已经闲着没事干了。英国贵族自然是同情南部联盟的。同类相怜嘛,所以都反对北方佬那样一群拜金主义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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