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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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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这不是靠买卖赚来的,而我呢,也乐得不用再给那地方纳税了,”陌生人叹了口气说,一面叫拿笔墨来。“那所大房子是一年前烧掉的,田地呢,已长满了灌木林和小松树。不过,这些都是你的了。” “千万不要把玩牌和威士忌混在一起,除非你早就戒酒了,”当天晚上波克服侍杰拉尔德上床睡觉时,杰拉尔德严肃地对他这样说,这位管家由于崇拜主人正开始在学习一种土腔,便用一种基希和米思郡的混合腔调作了必要的回答,当然这种腔调只有他们两个人懂,别人听来是莫名其妙的。 浑浊的弗林特河在一排排松树和爬满藤萝的水橡树中间悄悄地流着,像一条弯曲的胳臂绕过杰拉尔德的那片新土地,从两侧环抱着它。杰拉尔德站在那个原来有房子的小小圆丘上,对他来说,这道高高的绿色屏障既是他的所有权的一个看得见的可喜的证明,又好像是他亲手建造用来作为私有标志的一道篱笆。他站在那座已烧掉的房子的焦黑基石上,俯视着那条伸向大路的林荫小道,一面快活地咒骂着,因为这种喜悦之情是那么深厚,已无法用感谢上天的祈祷来表达了。这两排阴森的树木,那片荒芜的草地,连同草地上那些缀满白花的木兰树和底下齐腰深的野草,也是他的。那些尚未开垦的、长满了小松树和矮树丛的田地,那些连绵不断向周围远远伸展开去的红土地面也属于杰拉尔德·奥哈拉所有了——这一切都成了他的,因为他有一个从不糊涂的爱尔兰人头脑和将全部家当都押在一手牌上的勇气。 杰拉尔德面对这片寂静的荒地,闭上了眼睛,他觉得自己仿佛回到了家里。在这儿,在他脚下,一幢刷白的砖房将拔地而起。大路对过将有一道新的栅栏把肥壮的牲口和纯种马圈起来,而那片从山腰伸到肥沃的河床的红土地,将像凫绒被似的在阳光下闪耀银光——棉花,大片大片的棉花啊!奥哈拉家的产业从此要复兴了。 杰拉尔德用自己的一小笔赌本,从两位不很热心的哥哥那里借到的一点钱,以及典地得到的一笔现金,买了头一批种大田的黑奴,然后来到塔拉,在那四间房的监工屋里,像单身汉似的孤独地住下来,直到有那么一天塔拉农场的白色墙壁拔地而起为止。 他平整田地,种植棉花,并从詹姆斯和安德鲁那里又借了些钱买来一批奴隶。奥哈拉一家是家族观念很强的人,他们无论在兴旺或不走好运的时候都同样抱在一起,但这并不是出于过分的手足之情,而是因为从严峻的岁月里懂得了,一个家族要生存下去就必须形成一条一致对外的坚固战线。他们把钱借给杰拉尔德,有朝一日钱还会连本带利回到他们手中的。这样,杰拉尔德不断买进毗连的地亩,农场也渐渐扩大,终于那幢白房子已不再是梦想而是现实了。 那是用奴隶劳动建筑的,一所显得有点笨拙的、好像趴在地上似的房子,它坐落在一块坡地上,俯瞰着那片向河边伸延下去的碧绿的牧场;它使杰拉尔德非常得意,因为它尽管是新建的却已经有点古色古香的模样了。那些曾经见过印第安人在枝桠下往来的老橡树,现在用它们的巨大躯干紧紧围住这所房子,同时用枝叶在屋顶上空撑起一片浓荫。那片从乱草中复原过来的草地,如今已长满了苜蓿和百慕大牧草,杰拉尔德决计要把它管理得好好的。从林荫道的柏树到奴隶区那排白色木屋,到处都能使人看到塔拉农场的坚实、稳固、耐久的风采。每当杰拉尔德骑马驰过大路上那个拐弯并看见自己的房子从绿树丛中耸出的屋顶时,他就要兴奋得连心都膨胀起来,仿佛每一个景观都是头一次看到似的。 他已经完成这一切,这位矮小的、精明的、盛气凌人的杰拉尔德。 杰拉尔德同县里所有的邻居都相处得很好,但有两家除外,一是麦金托什家,他们的土地和他的在左侧毗连;二是斯莱特里家,他们那三英亩瘠地,沿着河流和约翰·威尔克斯家农场之间的湿地低处,伸展到了他的田地的右边。 麦金托什家是苏格兰和爱尔兰的混血,也是奥兰治派分子,而且,如果他们具有天主教教历中的全部圣洁品质,在杰拉尔德眼中,他们的祖先便会永远诅咒他们了。的确,他们已经在佐治亚生活了七十年,而且那以前有一代人是在卡罗来纳度过的,但这个家族中第一个踏上美洲大陆的人是从阿尔斯特来的,这对于杰拉尔德来说就足够了。他们是一个缄默寡言、性格倔强的家族,与外人绝少往来,也只同卡罗来纳的亲戚通婚。杰拉尔德并不是惟一不喜欢他们的人,因为县里各家都相处融洽,乐于交往,谁也忍受不了像他们这种性格的人家。还有谣传说他们同情废奴主义者,但这并没有提高麦金托什家的声望。老安格斯从来没有解放过一个奴隶,而且由于出卖了一些黑人给一个到路易斯安那蔗田去的过路的奴隶贩子而不可饶恕地违背了社会公德,但谣言照样流传。 “毫无疑问,他是个废奴主义者,”杰拉尔德对约翰·威尔克斯说。“不过,在一个奥兰治党人身上,当一种主义跟苏格兰人的悭吝相抵触时,那个主义也就完了。” 至于斯莱特里家,那又是另一回事了。他们是穷白人,甚至还不如安格斯·麦金托什,因为后者总算还能以倔强的独立性争取到邻居们勉强的尊敬。老斯莱特里死死抱住他那几英亩土地,任凭杰拉尔德和约翰·威尔克斯一再出价购买也不放手,他就是这么个刻板而又爱发牢骚的人。他的老婆是个蓬头散发的女人,体弱多病,形容憔悴,却养了一大窝家兔般的儿女——他们很有规律地逐年增长。汤姆·斯莱特里没有奴隶,他和两个大儿子时作时停地种着那几英亩棉花,老婆和几个小儿子则照管那块号称菜园的土地。可是,不知怎的,棉花总是长不好;菜园呢,也由于斯莱特里太太不断生孩子,种出的菜蔬很少够她那一家子吃的。 汤姆·斯莱特里在邻居家的走廊上赖着不走,向人家讨棉花籽儿下种,或者要一块腌肉去“对付一顿”,这情景是常见的。他使出自己的一点点力气来憎恨邻居们,感到他们在客气底下暗藏着轻蔑;他尤其憎恨“阔人家的势利眼黑鬼”。县里那些干家务活的黑人总以为自己比下流坯白人还高一等,他们的公然蔑视刺痛了他,而他们比较稳定的生活更引起他的嫉恨。以他自己的穷困生涯作对比,他们确实是吃得好,穿得好,并且病了有人照看,老了有人供养。他们为自己主人的好名声感到骄傲,并且大多以自己归上等人所有而觉得光荣,而他呢,却是人人都瞧不起的。 斯莱特里很可以把自己的农场以高出三倍的价钱卖给县里任何一个大地主。他们会觉得,为了不跟一个碍眼的人居住在同一地方,花这笔钱还是值得的,可是他却很乐意留着不走,靠那每年一包棉花的收入和邻居们的施舍艰难地生活下去。 杰拉尔德同县里所有其他的人都相处得不错,愉快而又亲近。威尔克斯家,卡尔弗特家,塔尔顿家,方丹家,他们一看见这位骑着大白马的矮个儿驰上他们的车道便含笑相迎,微笑着招呼仆人拿高脚杯来,杯子里放一茶匙糖和少许薄荷叶,然后斟上威士忌酒。杰拉尔德是可爱的,邻居们很快便知道,连他们的孩子、黑奴和狗都一眼就看出这人尽管大喊大叫,举止粗野,但实际上是个好心肠的人,乐意倾听别人的话,而且慷慨大方。 他每次来时,总要引起一群乱吠乱跳的猎狗和叫喊着的黑孩子跑去迎接他,吵吵嚷嚷抢着牵他的马,当他和蔼地训斥他们时便显得有点尴尬地傻笑起来。那些白人孩子也吵着坐到他的膝头上,可他正忙于向他们的长辈指责北方佬政客的丑行呢。他那些朋友的女儿都把他当做知心人,向他吐露自己的恋爱故事。至于邻居的小伙子们,他们是怕在父亲面前承认自己的不体面行为的,可是却把他当做患难知交。 “这么说,你这钱欠了一个月啦,你这小鬼头!”他会大声嚷嚷。“那么,我的上帝,你干吗不早点来跟我要呢?” 他那粗鲁的口气是大家都熟悉的,谁也不会反感,所以这只会使那些年轻人腼腆地傻笑两声然后答道:“是呀,大叔,可我害怕麻烦您呢,而且我父亲——” “你父亲是个好人,这得承认,不过严格了一点。那么,把这个拿去,以后谁也别提起就是了。” 最后才表示降服的是地主太太们。不过,当威尔克斯太太——像杰拉尔德形容的“一位了不起的具有沉默天才的女士”——有天晚上在杰拉尔德的马已经跑上车道之后对她的丈夫说,“这人尽讲粗话,可毕竟是个上等人,”这时,杰拉尔德已肯定是成功了。 他并不明白他花了差不多十年的功夫才达到这个地步,因为他从来没有意识到他初来时邻居们是用怀疑的眼光看他的。按他自己的想法,他一踏上塔拉这块土地便毫无疑问很适合待在这里了。 杰拉尔德四十三岁那年,他的腰身已那么粗壮,脸色那么红润,活像一个从体育画报上剪下来的打猎的乡绅,那时他想起塔拉虽然很可贵,可只有它和县里那些心地坦荡、殷勤好客的人,还是不够的。他还缺少一个妻子。 塔拉农场迫切需要一位女主人。现在的这位胖厨子本来是管庭院的黑人杂工,因为迫切需要才提升到厨房工作的,可他从来没有按时开过一顿饭;而那位内室女仆原先也是在田里干活的,她任凭屋子里到处都是尘土,好像手头永远也不会有一块干净的桌布或餐巾似的,因此一有客人到来,便要手忙脚乱一番。波克是惟一受过训练和胜任的黑人管家,他现在负责管理所有的奴仆,但是几年来,在杰拉尔德遇事乐呵呵的生活作风影响下,也变得怠惰和漫不经心了。作为贴身用人,他负责整理杰拉尔德的卧室,作为膳事总管,他要让饭菜安排得像个样子,不过在别的方面他就有点听之任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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