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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那么,咱们到凯德·卡尔弗特家去吃晚饭。思嘉说过凯瑟琳已经从查尔斯顿回来了。也许她有什么我们还没听到的关于萨姆特要塞的消息。”

  “凯瑟琳不会有的。我敢跟你打赌,她甚至连要塞在海港里都不清楚,哪里还知道那儿本来挤满了北方佬,后来被咱们全部轰走了。她惟一知道的就是舞会和她招来的那些情人。”

  “那么,去听听她的那套胡扯也挺有趣呀。何况那也是个藏身之地,可以让我们等妈上床睡了再回家去。”

  “唔,好极了!我喜欢凯瑟琳,她很好玩,我也想打听打听卡罗·莱特和其他查尔斯顿人的消息;可是要再去跟她的北方佬继母坐在一起吃顿饭,那才真要我的命呢!”

  “别对她太苛刻了,斯图。她还是怀有好意的。”

  “我并不是苛求她。我倒为她难过,可是我不喜欢那种让我为她难过的人。她在你周围转来转去,总想叫你感到舒适自在,可是她所做的和说的偏偏让你反感。她简直让我坐立不安!她还把南方人当做蛮子。她甚至跟妈这样说过。她害怕南方人。我们每次在她家,她都像吓得要死似的。她让我想起一只蹲在椅子上的瘦母鸡,瞪着两只又亮又呆板的怯生生的眼睛,仿佛一听到谁有什么动静就要扇着翅膀咯咯地叫起来。”

  “这个,你也不能怪她。你曾经开枪打伤过凯德的腿嘛。”

  “对,可那次是我喝醉了,否则也不会干出那样的事来,”斯图尔特为自己辩护。“而且凯德自己从不怀恨。凯瑟琳和雷福德或者卡尔弗特先生也没有什么恶感。就是那个北方佬继母,她却大声嚷嚷,说我是个蛮子,说文明人跟粗野的南方人在一起很不安全。”

  “不过,你不能怪她。她是个北方佬,不太懂礼貌,而且你毕竟打伤了她的继子呀。”

  “可是,呸!那也不能作为侮辱我的理由啊!你是我妈的亲生儿子,但那次托尼·方丹打伤了你的腿,她发过火吗?没有,她只请老方丹大夫来给你包扎了一下,还问他托尼的枪怎么会打不准哪。你还记得那句话使托尼多么难过吧?”

  哥儿俩都哈哈大笑起来。

  “妈可真有办法!”布伦特衷心赞赏地说。“你可以永远指望她处事得当,不让你在众人面前感到难堪。”

  “对,不过今晚我们回家时,她很可能要当着父亲和姑娘们的面让我们丢脸呢,”斯图尔特怏怏不乐地说。“听我说,布伦特。我看这意味着咱们不能到欧洲去了。你记得妈说过,要是咱们再被学校开除,便休想参加大旅游了。”

  “这个嘛,见鬼去吧!咱们不管它,是不是?欧洲有什么好玩的?我敢打赌,那些外国人拿不出一样在咱们佐治亚还没有的东西来。我敢打赌,他们的马不如咱们的跑得快,他们的姑娘不如咱们的漂亮,而且我十分清楚,他们的哪一种稞麦威士忌都不能跟咱爸的酒相比。”

  “可艾希礼·威尔克斯说过,他们那里有非常丰富的自然风景和音乐。艾希礼喜欢欧洲。他经常谈起欧洲。”

  “唔,你知道威尔克斯家是些什么样的人。他们对音乐、书籍和风景都喜爱得出奇。妈说那是因为他们的祖母是弗吉尼亚人。她说弗吉尼亚人是十分重视这类东西的。”

  “让他们重视去吧。我只要有好马可骑,有好酒可喝,有好的姑娘可以追求追求,还有个坏姑娘好开玩笑,就任凭别人去赏玩他们的欧洲好了……咱们干吗要惋惜什么大旅游呢?就算我们如今是在欧洲,可战争发生了怎么办?要回家也来不及呀。我宁愿去打仗也不想到欧洲去。”

  “我也是这样,随时都可以……喏,布伦特,我想起可以到哪儿去吃晚饭了。咱们骑马越过沼泽地,到艾布尔·温德那里去,告诉他我们四人又都回到了家里,准备去参加操练。”

  “这是个好主意!”布伦特高兴得叫起来。“而且咱们能听听军营里所有的消息,弄清楚他们最后决定采用哪种颜色做制服。”

  “要是采用法国步兵服呢,那我再去参军就活该了。穿上那种口袋似的红裤子,我会觉得自己像个娘儿们了。我看那跟女人穿的红法兰绒衬裤一模一样。”

  “您少爷们想到温德先生家去吗?”吉姆斯问。“要是您想去,您就吃不上好晚饭了。他们的厨子死啦,还没买到新的呢。他们随便找了个女人在做吃的,那些黑小子告诉我她做得再糟不过了。”

  “我的上帝!他们干吗不买个新的厨子呀!”

  “这帮下流坯穷白人,还买得起黑人?他们家历来最多也只有四个。”

  吉姆斯的口气中充满了公然的蔑视。他自己的社会地位倒是可靠的,因为塔尔顿家拥有上百个黑奴,而且像所有大农场的奴隶那样,他瞧不起那些只有少数几个奴隶的小农场主。

  “你说这话,看我剥你的皮!”斯图尔特厉声喊道。“你怎么能叫艾布尔·温德‘穷白人’呢。他穷是穷,可并不是什么下流坯。任何人,无论黑人白人,谁要是瞧不起他,我可决不答应。全县没有比他更好的人了,要不军营里怎么会举他当尉官呢?”

  “俺可弄不懂这个道理,”吉姆斯不顾主人的斥责硬是顶嘴回答说。“俺看他们的军官全是从有钱人里边挑的,谁也不会挑肮脏的下流货。”

  “他不是下流货呀!你是要拿他跟真正的白人下流坯像斯莱特里那种人相比吗?艾布尔只不过没有钱罢了。他不是大农场主,但毕竟是个小农场主。既然那些新入伍的小伙子认为可以举他当尉官,那么哪个黑小子也不能肆意说他的坏话。营里自有公论嘛。”

  骑兵营是三个月前佐治亚州脱离联邦那天成立起来的,从那以后那些入伍的新兵便一直在盼望打仗。这个组织至今还没有命名,尽管已经有了种种方案。对于这个问题,正像对于军服的颜色和式样似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主张,并且都不愿意放弃。什么“克莱顿野猫”啦,“暴躁人”啦,“北佐治亚轻骑兵”啦,“义勇军”啦,“内地步枪兵”啦(尽管这个营将是用手枪、军刀和单刃猎刀而不是用步枪来装备的),“克莱顿灰衣人”啦,“血与怒吼者”啦,“莽汉和应声出击者”啦,所有这些名称都不乏附和的人。在问题没有解决之前,大家都称呼这个组织为“营”,并且,不管最终采用的名称多么响亮,他们始终用的是简简单单一个“营”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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