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也妮·葛朗台(56)_巴尔扎克

五六

　　▼结局

　　然而德·蓬风院长先生（他终于抛弃了克罗旭这个本家的姓氏）种种野心勃勃的打算都落了空。他被选为索漠城的议员一个星期后便去世了。明察秋毫、罚必当罪的上帝肯定是惩罚他的心计和玩弄法律的手段。他通过克罗旭公证人在婚约上写明，“倘无子女，则夫妇双方之财产，包括全部动产与不动产，既无例外，亦无保留，互相遗赠予对方，不必办理盘点清册之手续，双方之继承人亦不能提出异议，此做法自有其理由，盖上述之馈赠乃……等等。”这一条款足可说明，院长对德·蓬风夫人的意愿和独居的方式一贯非常尊重。女士们提起院长，都说他是个最能体贴对方的人，对他表示同情，甚至怪罪欧也妮的痛苦与痴情。女人谴责女人的时候，往往是十分狠毒的。

　　“德·蓬风院长夫人一定病得很厉害才让丈夫一人独处。可怜的女人！她能很快地好起来吗？她到底得了什么病呢？胃炎？癌症？为什么她不去看医生？近来，她脸色发黄，应该去看看巴黎的名医。她怎能不愿要孩子呢？据说她很爱她的丈夫，以她的地位为什么不给他留一个子嗣呢？您知道吗？这真不像话。如果是出于任性，那简直是罪过了。可怜的院长！”

　　欧也妮由于幽居独处，长期冥思默想，变得非常敏感，对周围的事物看得很清，加上不幸的遭遇，和最后的教育，什么都猜得很准。她知道，院长希望她死，好一个人独占这份巨大的家私，加上上帝灵机一动召去了他那位当公证人的叔叔和那位当神甫的叔叔，留下的遗产，使他的财产数目更庞大了。欧也妮很可怜院长，但这正是天公站在她的立场对院长进行的报复，因为这位丈夫表面尊重欧也妮心中毫无希望的痴情，其实认为那是一种最好的保证，他私下另有打算，才卑鄙地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因为如果生了孩子，院长自私的愿望和乐滋滋的野心不就落空了吗？

　　上帝将大把大把的金子扔给被黄金捆住的女子，但她却根本不把金子放在心上，一心只向往上天，她虔诚、善良，充满圣洁的思想，并不停地暗中帮助受苦受难的人。德·蓬风夫人三十三岁守寡，每年有八十万法郎的收入，仍然很美，但属于年近四十的女人那种风韵犹存的美。她面容白皙、恬静、安详。声音柔和而含蓄，作风纯朴，因痛苦而益显高贵，与浊世接触能出污泥而不染，愈显其圣洁，但也有老姑娘的那种僵硬的态度和外省闭塞的生活中养成的小气习惯。尽管有八十万法郎的年收入，她的生活仍和过去的欧也妮·葛朗台没什么两样，她的卧室一定要到从前她父亲允许生火的日子才生火，灭火也按照青年时代的规矩。她的衣着也总和过去她母亲一样。

　　索漠的老屋完全是她生活的写照，没有阳光、没有暖意，总是阴森森的、忧郁凄凉。她将收入仔细地积存起来，若非经常做善事，恐怕非遭物议，被人目为吝啬不可。她创建用于宗教和慈善事业的基金会、一个养老院、好几所儿童教会学校、一个庋藏丰富的公共图书馆，这一切都驳斥了某些人说她吝啬的责难。她还斥资修缮索漠的几个教堂。虽然有些人挖苦地称她为小姐，但德·蓬风夫人仍然受到普遍的尊重。她这颗高尚的、只为温馨的感情而跳动的心，仍然受到人间利益盘算的制约。金钱也不免将自己冷冰冰的色彩玷污她那天人般的生活，使这位感情丰富的女人对感情也产生了不信任的心理。

　　“只有你是爱我的。”她对拿侬说。

　　这个女人的手抚平了多少家庭不为人知的伤痛。一连串善行义举伴着她迈向天国。心灵的伟大，抵消了她教育的缺欠和她早年生活习惯的影响。这就是这个在世等于出家的女人的全部故事。她天生是一个贤妻良母，却既无丈夫，又无子女，也没有家庭。

　　几天以来，人们又谈到了她再嫁的问题。索漠人关心她和德·弗鲁瓦丰侯爵的事，因为侯爵的家人又开始像以前克罗旭他们那样包围这位有钱的寡妇。据说拿侬和科努瓦耶都在帮侯爵的忙。天下之大，荒唐的事莫过于此。以大个子拿侬和科努瓦耶那样简单的头脑，又怎能懂得世风日下，人欲横流的道理呢。

　　（一八三三年九月，脱稿于巴黎）

　　《欧也妮·葛朗台》插图

　　＜“她在世等于出家，天生的贤妻良母。却既无丈夫，又无子女，也没有家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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