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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四


  葛朗台一把抢过金币,塞到钱包里。

  “我想我以后什么也不会再给你了。不仅如此,”说着,他把大拇指的指甲往大门牙上一磕,“你瞧不起你父亲,也不相信父亲。你根本不知道父亲是什么。如果父亲不是你的一切,他就什么都不是了。你的金子在哪儿?”

  “父亲,尽管你大发雷霆,但我爱您,也尊敬您。可是,我想斗胆提醒您一句,我已经二十二岁了。您常常对我说,我已经成年,好让我知道这一点。我的钱,我已经按照我喜欢的方式用了,请您放心,搁在一个好的地方……”

  “哪里?”

  “这是一个不能泄露的秘密。”她说道,“您不是也有您的秘密吗?”

  “难道我不是一家之长吗?我不能有我自己的事吗?”

  “我也有我的事。”

  “葛朗台小姐,这件事要是不能告诉您父亲,就一定是坏事。”

  “这件事好极了,就是不能告诉我父亲。”

  “至少告诉我,您的金子是什么时候给出去的?”欧也妮摇头不语,“您生日那天还有的,不是吗?”

  欧也妮变得和父亲一样狡猾,不过她是出于爱情而她父亲则出于吝啬。她仍然摇摇头。

  “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顽固,这样的偷盗。”葛朗台的嗓门越来越大,真是声震屋瓦。“怎么!在这里,我自己的屋子里,我自己家里,居然有人把你的金子,家里仅有的金子拿走,而我还没法知道是谁拿的?金子是贵重的东西呀。最老实的姑娘也会犯错误,把什么东西给了人,官宦人家,乃至平民百姓,这也都是有的。可是将金子给人,因为你一定给了什么人了,对吗?”欧也妮不动声色。“谁见过这样的姑娘!我到底还是不是您父亲?如果您把金子存放出去,您准有个收据……”

  “这些金子,我有没有支配它们的自由?有还是没有?金子是不是我的?”

  “可你是个孩子呀。”

  “成年了。”

  葛朗台被女儿驳得哑口无言,他脸色发白,顿足大骂。终于又找到了词,大叫道:“你这丫头是条该死的毒蛇!唉!坏东西,你知道我爱你,你就乱来,要掐死你父亲。没问题,你会将我们的家产拱手送给那个穿摩洛哥皮靴的穷光蛋。糟糕的是我不能取消你的继承权,岂有此理!不过我诅咒你,你的堂弟和你的孩子!你会看到,这一切对你不会有好结果,你明白吗?如果你给的是夏尔,那……不,不可能。什么?这可恶的花花公子竟敢偷我的东西……”他瞪着女儿,但女儿神态冷漠,一声不吭。“她动也不动,连眉毛也不皱一下,比我这个葛朗台还葛朗台。你把金子给了别人,至少不是无缘无故的吧?嗯,你说呀!”

  欧也妮看着她父亲,目光透着讽刺。父亲勃然大怒。“欧也妮,你是在我家里,在你父亲家里。要留在这儿,就必须听父亲的话。神甫也是这样命令你的。”欧也妮低下了头。“你捡我最心疼的东西来伤害我,”葛朗台又说,“你不屈服,我就不愿见你。回你房间去,好好待着,我让你出来才出来。拿侬会给你送水送面包。听见没有,去吧。”

  欧也妮泪如雨下,赶紧逃到母亲身边。葛朗台踩着雪在花园转了好几圈,也不觉得冷,他怀疑女儿在她母亲房里,想当场捉住她违抗命令的证据,便像猫一样敏捷地爬上楼梯。当老家伙冲进房间时,欧也妮正把头埋在母亲怀里,葛朗台太太抚摸着爱女的秀发说:

  “别伤心了,可怜的孩子,你父亲的气会消的。”

  “她没有父亲了。”箍桶匠说,“这样不听话的女儿,难道真是你我生的?葛朗台太太,真是好教育,还是宗教教育哩。喂,你不在你房间里,小姐,那就去蹲大狱,蹲大狱吧。”

  “老爷,你要拆散我们母女吗?”葛朗台太太满脸通红,正发烧哩。

  “如果你想留她,就把她带走好了,两个都从我房子里滚出去。真是天打雷劈,金子在哪儿?金子怎么了?”

  欧也妮站起来,倨傲地看了父亲一眼,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老家伙一拧钥匙,把门锁了。

  “拿侬,”他大叫道,“将客厅的火灭了。”接着,他走到老伴壁炉旁一张扶手椅上坐下,对老伴说:“夏尔勾引她只是想咱们的钱,那丫头准是把金子给这小子了。”

  葛朗台太太深知女儿面临的危险,出于对女儿的感情,居然鼓起勇气,装聋作哑,十分冷静。

  “这一切我都不知道。”她朝床里一转身,躲开丈夫灼灼逼人的目光,回答道,“您恶狠狠的态度叫我好难受,我预感到自己非被脚朝前地抬出去[65]不可了。我想,至少我从没给您惹过麻烦,老爷,此刻您就饶了我吧。您的女儿爱您,我想她和刚出生的婴儿一样,是清白的,所以,您就别让她痛苦了,收回成命吧。天气很冷,您会使她大病一场的。”

  “我以后不见她,也不和她说话。她必须待在自己房间里吃面包喝清水度日,直到父亲满意为止。见鬼,一家之长必须知道家里的黄金到哪儿去了。她手里的卢比恐怕全法国只有她才有,另外,热那亚的金币,荷兰的杜加……”

  “老爷,欧也妮是咱们的独生女,就算她将金币都扔到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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