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欧也妮·葛朗台 | 上页 下页 |
|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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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了。葛朗台一带上门,欧也妮母女便长出了一口气。那天早上以前,女儿对父亲从未感到过拘束,可是这几个小时,她的思想感情无时不在发生变化。 “妈妈,一桶酒能卖几个法郎?” “你父亲卖酒每桶在一百至一百五十法郎之间,我听人说,有时能卖到两百。” “那么如果收成能酿一千四百桶酒……” “老天爷,孩子,我可不知道能卖多少了,买卖的事,你父亲从来不跟我谈。” “不过爸爸一定很有钱。” “也许。但克罗旭告诉过我,你爸爸两年前买了弗鲁瓦丰那块地。手头有点紧了。” 欧也妮对父亲的财产再也搞不清了,她的计算便到此为止。 “那个帅小伙根本就没看我,”拿侬回来说道,“他像头小牛,躺在床上,哭得像泪人似的,天可怜见,这招人疼的小少爷怎么伤心成这个样儿呀?” “妈妈,咱们快去安慰安慰他吧,如果有人敲门,咱们就下来。” 女儿的话很动听,葛朗台太太没法拒绝。欧也妮有高尚的情操,她已经长大了。母女二人上楼去夏尔的卧房时,心里怦怦直跳。房门是开着的,小伙子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只是一个劲地哭,发出断断续续的哀号。 “他多爱他的父亲!”欧也妮低声说了一句。 从这句话的语气不难看出,少女已经不知不觉动了真情,心存希冀。因此,葛朗台太太慈祥地看了女儿一眼,凑到她耳边低声说:“当心,你会爱上他的。” “爱他!”欧也妮说道,“如果您知道父亲说过的话就不会这样想了。” 夏尔翻了个身,看见了伯母和堂姐。 “我父亲没了!我可怜的父亲呀!如果他把那件倒霉事告诉我,我们两个人还可以想办法补救。我的上帝!我的好爸爸!我本来以为会再见到他,所以临走时拥抱他大概也不够热烈。” 说到这里,他已经泣不成声。 “我们会为他祈祷的。”葛朗台太太说,“这是上帝的安排,你看开点吧。” “堂弟,你要勇敢点,”欧也妮说道,“事情已经无法挽回,现在应该考虑怎么挽救你的名誉……” 女人天生聪明,什么事情都能动脑筋,即使在安慰人的时候也是如此。欧也妮想要堂弟关心一下他自己,好减轻一些痛苦。 “我的名誉?……”年轻人大叫一声,将头发一甩,从床上翻身坐起,双臂交叉,放在胸前。“唉,不错,我伯父说,我父亲破产了。”他撕心裂肺地叫了一声,双手蒙脸。“别管我了,堂姐,您别管我了!上帝呀上帝!您就饶恕我父亲吧,他一定已经很痛苦了。” 看见这个年轻人胸无城府、没有任何自私的想法,纯粹是真情流露,痛苦万分,怎不令人深受感动呢。当夏尔挥手要欧也妮母女离开他时,她们那两颗纯朴的心都明白,这是一种不愿让他人介入的痛苦。于是她们回到楼下,坐到窗子旁边的位置,重又拿了活计,彼此一言不发地工作了约一个小时。刚才欧也妮偷眼看了看年轻人的什物,少女的眼睛一瞬间便能明察秋毫。她瞥见了夏尔的梳洗用具、镀金的剪子和剃刀。在苦痛之中仍然露出豪华气派,也许由于这样的反差,她觉得夏尔更加值得关心了。她们母女二人一向过惯平静孤独的生活,从来没有一件如此严重的事,一个如此富有戏剧性的场面激动过她们的心。 “妈妈,”欧也妮说道,“咱们为叔叔戴孝吧。” “让你父亲来决定吧。”葛朗台太太回答。 两个人说完又不言语了。欧也妮一针针地织,动作很有规律,有心注意的人一看便知道她内心正在想事,可爱的姑娘首先想到的是如何与堂弟分忧。约摸四点钟,槌子一声猛响简直就敲到了葛朗台太太的心上。 “你父亲怎么了?”她问女儿。 只见葛朗台兴冲冲地走进来。摘了手套,使劲搓着双手,像要把皮也搓破似的,幸亏他手上的皮像俄罗斯皮革一样鞣过,就差没有松香和乳香的味道。他踱来踱去,看看天时,终于道出了心中的秘密。 “老伴,”他一点也不结巴地说道,“我把他们都骗过了。咱们的葡萄酒全部脱了手!今早那些荷兰人和比利时人准备走,我在广场溜达,就在他们旅馆前面,装出傻乎乎的样子。你认识的那个家伙果然冲我走过来。所有出产好葡萄的人都不卖,想等一等,我自然不阻拦他们。那个比利时人急了,我看得出来。买卖成交,他把咱们的葡萄酒全买了,每桶二百法郎,一半给现金,用金币支付。单据已经签好,这是给你的六个路易。三个月后,酒价准跌。” 最后这句话,他说得很镇定,但充满讥讽。索漠人当时已经聚集在广场上,听说葛朗台已将自己的酒脱手,都感到十分恼火,如果听到上述谈话,非发抖不可。大家一慌,酒价可能会跌一半。 “父亲,今年您有一千桶,对吗?”欧也妮问道。 “是啊,小宝贝。” 这个词是老箍桶匠心中高兴到极点的表示。 “一共可以卖到二十万法郎。” “是啊,葛朗台小姐。” “那么,父亲,您帮助夏尔就不犯难了。” 古代巴比伦王伯沙撒看见一只无形的手在墙上写下算、量、分三个大字时,[47]惊讶、愤怒和愕然的心情也没法与今天葛朗台的恼火相比,他早已不再想他的侄儿,却发现侄儿仍盘踞在女儿心里,女儿事事都在替他打算。 “原来如此。打从这个公子哥儿踏进我的家门,一切都乱了套。你们摆阔,买糖果,摆宴席,大吃大喝。我可不答应。到了这把年纪,我知道我该怎么做人,起码用不着我女儿或其他人来教训我。对我的侄儿,该做些什么我自会安排,不用你们插手。至于你,欧也妮,”他转过身来,又对女儿说,“在我跟前不必再提他,否则,我把你和拿侬一起都送到诺阿伊哀修道院去,看我做到做不到。你敢再哼一句,最迟明天就送你去。那小子在哪儿?下楼了吗?” “没有,老爷。”葛朗台太太回答道。 “那他在干什么?” “哭他的父亲哪。”欧也妮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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