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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九


  “嗯?什么?不令人愉快!”娜娜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嚷道,“我也认为这些不令人愉快!可是,亲爱的,我们总要糊口呀……唔!我嘛,你知道,是个诚实的姑娘,事情怎么样,我就怎么说。我妈是个洗衣妇,我爹酗酒,是喝酒喝死的。实际情况就是这样!你们如果听了不满意,你们如果觉得我的家庭出身不光彩……”

  大家异口同声表示抗议。她到底想干什么?大家都尊重她的家庭出身。可是,娜娜接着说道:

  “你们如果觉得我的家庭出身不光彩,那么,请撂下我走开好了,我可不是那种连自己的爹娘都不认的女人……你们要我,就得接受我的爹娘,听明白了没有?”

  他们要她,也接受她的爹娘、她的过去、她所希望的一切。四个男人现在都缩头缩脑,垂目盯住桌面,娜娜却俨然至尊至贵,大为震怒,把他们全都踩在她过去在古道尔街穿的旧鞋子底下。她怒气未消,现在你送给她财产,送给她宫殿,统统白搭,她还是怀念她啃土豆的时代。金钱这劳什子,骗骗人而已!它是用来送给供货商的。最后,她这通发作总算以一种感伤的愿望结束:她要过简朴的生活,把一颗心捧在手上,生活在普遍的善良之中。

  这时,她发现于连垂着双手,恭候一旁。

  “喂,站着干什么?斟香槟酒呀!”她说道,“这样蠢头蠢脑看着我干吗?”

  在娜娜发作期间,仆人们脸上全都没有一丝笑容。他们仿佛没听见,太太越是闹得凶,他们越显得庄重。于连利索地开始斟香槟酒。不幸弗朗索瓦递水果的时候,将水果盘倾斜得太厉害,致使苹果、梨子和葡萄滚到了桌子上。

  “该死的笨蛋!”娜娜大声骂道。

  听差不该解释说,水果本来就码得不稳,佐爱在拿橘子时触动过。

  “那么,”娜娜说,“就该怪佐爱这个蠢货。”

  “可是,太太……”贴身女仆自尊心受到伤害,细声说道。

  太太霍地站了起来,威风凛凛,一字一顿地说道:

  “还不够吗?……统统滚出去,我们用不着你们了。”

  这样赶走了仆人们,她反而平静下来了,立刻显得非常温柔可爱。餐末甜食挺可口,几位先生自己动手,吃得挺快活。萨丹削了一个梨,来到她心爱的人儿背后吃,倚在她的肩膀上,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悄悄话,两个人立刻哈哈大笑。不一会儿,萨丹的梨吃剩了最后一块,她要与娜娜分享,便用牙齿咬住伸给她,两个人嘴唇贴嘴唇轻轻地咬,最后在亲吻中把那块梨吃掉。于是,先生们怪声怪气齐声抗议。菲力普嚷着叫她们不必顾忌。旺朵夫问他们是不是应该回避。乔治跑过去抱住萨丹的腰,让她回到自己的座位。

  “你们尽是蠢家伙!”娜娜说道,“吵得这可怜的小娇娇脸都红了……别理他们,我的小妞儿,他们要开玩笑让他们开去,这是咱俩的私事。”

  缪法带着严肃的神情看着她们,娜娜转向他说道:

  “不是吗,我的朋友?”

  “对,当然对。”缪法咕哝道,一边慢吞吞点了一下头。

  再也听不到抗议声。在这几位门第高贵、世代受到正统教育的绅士中间,两个女人面对面坐着,含情脉脉互送秋波,泰然自若地滥施女性的淫威,明目张胆地表示对男性的蔑视,使几个男人不得不接受她们,承认她们的主宰地位。可是,几个男人还为她们鼓掌。

  大家去楼上小客厅用咖啡。两盏灯射出柔和的光线,映照着粉红色的墙饰和暗金色的漆器小摆设。夜里的这种时刻,在许多小箱子、青铜器和瓷器之间,只见一件白银或象牙镶嵌饰物通体透亮,一根发亮的小棒上面镂刻的图案非常清晰,一块镶板像丝绒般熠熠反光,那都是幽幽的灯光映照的结果。壁炉里下午生的火只剩下了火炭,这个窗帘和门帘遮得严严实实的房间里非常暖和,暖烘烘的令人浑身酥软。

  这个房间充满了娜娜的私生活的气息,随处可见她乱扔的手套,掉在地上的手绢,或者一本翻开的书,你常常可以看见她穿着睡衣坐在这里,身上散发着紫罗兰香味,加上她有经验的妓女的淫荡举止,再让周围的豪华陈设一衬托,格外有一种令人心醉神迷的效果。而那些宽大得像床的扶手椅,深得像放床的凹室的长沙发,直让人产生想睡觉的欲望,坐在暗幽幽的角落里,没完没了地窃窃私语,笑吟吟地互吐衷肠,把时间忘到了脑后。

  萨丹走到壁炉旁边,往一张长沙发里一躺,点燃一支香烟抽起来。但是,旺朵夫凑过去寻开心,装出吃醋的样子拼命逗弄她,威胁说,要是她继续缠住娜娜,不让她尽女主人的职责,他就要找证人来和她决斗,菲力普和乔治也掺和进来,戏弄她,使劲捏她,弄得她喊了起来:

  “亲爱的!亲爱的!让他们放规矩点儿!他们又黏住我不放了。”

  “喂,放开她。”娜娜拉下脸来说道,“你们知道,我不允许人家纠缠她……而你呢,我的小猫咪,为什么总和他们厮混,既然他们很不老实?”

  萨丹满脸通红,吐了吐舌头,进梳洗间去了。梳洗间的门敞开着,只见里面有一盏煤气灯,毛玻璃球形灯罩,放射出乳白色的光线,把大理石的梳妆台映成朦胧的白色。于是,娜娜以迷人的女主人的身份,与四位先生交谈起来。白天她看了一本引起轰动的小说,描写的是一个烟花女子的身世;她对这本小说挺反感,认为从头至尾全不真实,而且她对这种标榜反映真实的淫秽文学表示厌恶和愤慨。仿佛什么都可以描写似的!仿佛一本小说写出来不是要给人以愉快的消遣似的!对于书籍和戏剧,娜娜有着坚定不移的见解,希望读到充满柔情的高雅作品,能够帮助她展开幻想的翅膀,心灵变得更高尚。

  后来,话题转到使巴黎动荡不安的骚乱,报纸上煽风点火的文章,还有每天晚上有人在公众集会上号召拿起武器,街头已开始出现闹事。娜娜愤怒地抨击共和党人。这些从来不洗澡的脏鬼到底想干什么?难道我们生活不幸福,难道皇上还没为老百姓办到一切吗?老百姓都是下流胚!她了解老百姓,有资格这样说。刚才在餐桌上,她还要求尊重她们古道尔那批卑贱者,现在她把这忘得一干二净,却站在发迹女人的立场上,怀着厌恶和恐惧的心理,大肆攻击自己的人。就在这天下午,她在《费加罗报》上读到关于一次公众集会的报道,那次会开得滑稽可笑,发言者讲的是俚语,一个醉鬼丑态百出,给赶出了会场。这些她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笑。

  “哼!这些酒鬼。”娜娜露出嫌恶的样子说道,“可不能让他们得势。你们看好了,他们的共和对大家将是一场大灾难……啊!但愿上帝保佑皇上永坐江山!”

  “你的祈愿上帝肯定能听到,亲爱的,”缪法神情严肃地说道,“行啦,皇上稳如泰山呢!”

  他就喜欢看见娜娜流露出这种崇高的情感。在政治上,他们俩可谓志同道合。旺朵夫和于贡中尉也没完没了地嘲笑那些“流氓”,说他们只会大喊大叫,一见到刺刀就逃之夭夭。乔治这天晚上一直脸色苍白,闷闷不乐。

  “这孩子怎么啦?”娜娜注意到他不舒服的样子,问道。

  “我吗?没什么,我听你们说话呢。”乔治喃喃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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