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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二


  §八

  那三天里,夫妻俩在幻想中昂首阔步,趾高气扬。他们只是迷迷糊糊地觉出四周的动态,那好像是透过一层薄纱,看到一切都是那么影影绰绰的;他们完全进入了一个梦幻世界,人家对他们说些什么,他们往往没有听见;有时他们听见了,却往往没听懂说的是什么;他们答话时,总是那样颠三倒四的,那样漫不经心的;萨利卖糖蜜时用秤去称它,卖食糖时用尺去量它,顾客要买蜡烛,他给了人家肥皂,亚历克把猫浸在洗衣盆里,拿牛奶去“喂”那些脏衣服。人们都对他们感到十分惊讶,都在四下里窃窃私议,说:“瞧福斯特两口子,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呀?”

  三天之后。大喜事从天而降!一切有如锦上添花,连续四十八小时,亚历克的那个幻想中垄断市场上的行情已在狂涨。涨呀——涨呀——仍在不断地涨!已超出收购价的点数了。仍在上涨——再上涨——上涨!超过收购价五点——然后是十点——十五点——二十点!这次巨大的短期投机已获得二十点的纯利,这时亚历克幻想中的经纪人正在幻想中的长途电话里狂吼:“脱手吧!脱手吧!看在上帝分上,这就脱手吧!”

  她把这件大喜事告诉了萨利,他也说:“脱手吧!脱手——可别错过了这机会,哎呀,整个世界的财富都归你所有了!——脱手吧!”但是她已铁了心,准备一战告捷,表示哪怕是为它拼了,也要等到再涨上五点。

  这可是一次灾难性的决策。就在那第二天,发生了空前未有的暴跌,创纪录的暴跌,毁灭性的暴跌,华尔街的股票行情下降到了最低点,全部金边股票①在五小时内跌了九十五点,可以看到那些亿万富翁在鲍厄里街②上讨饭。亚历克拼命坚持不脱手,一定要把全部赌注押在这一门上,但是最后电话来了,她再也无法招架了,她那些幻想中的经纪人强制出售了她的全部所有。这时候,直到这时候,她那男子汉的气魄终于消失,她那女人的本色又重占上风。她搂住她丈夫的脖子,边哭边说:

  ﹛① 一般认为是高度可靠的股票。﹜
  ﹛② 指纽约的鲍厄里街及其附近的贫民区,那里有很多酒吧和供流浪者投宿的廉价旅馆。﹜

  “都怪我不好呀,你就别说原谅我的话了,我再也受不了啦。咱们都成了穷光蛋!穷光蛋,我心里真难受呀。再也不能举行那些婚礼了;一切都成为过去的事了;现在咱们连那个牙医师都收买不起了。”

  萨利嘴痒痒的要这样责怪她几句:“我也曾求你卖了它们,可是你——”他这几句话没能说出口;他不忍见这伤心透顶、悔恨交集的人受到更多的痛苦。他转到了一个更为高明的见解,他说:

  “振作起来吧,我的亚历克,并不是一切都完了呀!你实际上并没动用我大叔的遗产里一文钱去投资,你用的只是那些还没到手的钱;咱们赔了的只是那些凭你无比的理财眼光从未来的财富中赚来的钱呀。鼓起兴致来,别再伤心啦;咱们那三万元还没动用过哩;凭你积累的经验,想想看,你在一两年内能利用它创造出多么大一番事业!结婚的事并没取消,只是推迟了一些时间。”

  这几句话给人带来了安慰。亚历克意识到这些话实在有道理,它们给人的影响是够刺激的。她不再哭了,她的雄心壮志又完全恢复。她双目炯炯闪亮,心中满怀感激,举起一只手来发誓和保证:

  “现在我在这里声明——”

  但是她的话被一位来客打断了。那是《萨加摩尔周刊》的老板兼主编。他顺便来湖滨镇,按惯例去看望他那位鲜为人知、即将去世的外祖母,而在做这件带有伤感意味的私事时,兼顾到本人的公务,要来拜访一下福斯特夫妇,原来他们在过去四年内一向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其他事务上,以致忘了付他们的报费。总共欠了六元。没有另一位来客比他更受欢迎了。他会知道一切有关蒂尔伯里大叔的近况,并且会知道他什么时候有可能入土为安。他们当然不能提出这一类的问题,因为那样就会断送了那份遗产,然而他们不妨就这一问题拐弯抹角地闲谈,这样就可以得到一个答案。可是这办法并不能奏效。这位顽钝不灵的主编始终不明白他们是在试探他;但是,最后,一件偶然涉及的事却完成了那件存心要做而不能做到的事。为了要说明当时正在谈论的一件什么事情,需要借助于一个比喻,于是主编说:

  “我的天哪,这就像蒂尔伯里·福斯特那样招惹不起——像我们那地方惯说的。”

  这句话来得很是突然,福斯特两口子听了猛地一惊。主编注意到了,于是道歉说:

  “这并没有恶意,我向二位保证。这只是一句常说的话;只是一句玩笑话,你们瞧——那没什么其他的含义。那是你们的本家吗?”

  萨利压下了强烈的焦急心情,竭力装出毫不在意的神气说:

  “我吗——嗯,我并不认识他,我们只是听人家谈到他。”主编感到欣慰,又恢复了镇静。萨利接着问:“那么他——他现在——身体可好吗?”

  “他身体可好?哎呀,天哪,他已经死了整整五个年头了!”

  福斯特两口子伤心得浑身颤抖,然而又像是觉出喜悦。萨利的话用意叫人难以捉摸——那口气是在试探:

  “啊,是呀,人生就是如此嘛,谁也无法逃过——连那些阔佬也不能幸免呀。”

  主编哈哈大笑。

  “如果您把蒂尔伯里也包括在内,”他说,“这话就不大恰当了。他呀,连一个大钱也没有;镇上的人只好拼凑些钱葬了他。”

  足足有两分钟,福斯特两口子就那样呆坐在那里;呆头呆脑,毫无表情。然后,面色苍白,声音微弱,萨利问道:

  “这是真的吗?您确信这是真的吗?”

  “咳,这还用说!当时我是遗嘱执行人之一。其他什么东西都没有,他只留下了一辆独轮车,他把那车留给了我。它连车轮都丢了,根本没用处。虽然如此,那究竟是一件东西,所以,为了了却这份情,我就为他胡乱写了一篇悼词,只是因为版面不够,没刊登出来。”

  福斯特夫妇并没去听——他们杯里的苦酒已满,再也容纳不下更多的了。他们坐在那里,搭拉着脑袋,对其他一切都已麻木,只觉出心中的那一阵痛。

  一小时过去。他们仍旧坐在那里,低垂着头,一动不动,一言不发,客人早已离开,他们并未觉察。

  后来,他们开始动弹了,都懒洋洋地抬起头,彼此对瞪着,心事重重,神思恍惚,茫然无主;紧接着,他们就开始相互说一些胡话,七颠八倒的,幼稚可笑的。每隔一些时候,一句话还没说完,他们又陷入沉默,好像忘了自己在说些什么,或者,不知道该如何往下说。有时候,他们从这种沉默中清醒过来,在意识恢复后那迷糊的、短暂的片刻中,偶然想起了什么;于是他们哑口无言,怀着热烈关怀的心情,彼此轻轻地爱抚着对方的手,表示相互怜惜,要相依为命,那样子仿佛是在说:“我就在你身边,我不会丢下你,让咱们共同承受这打击;迟早有一天咱们会获得解脱,会忘了一切,总会有一个坟,有一个让咱们安息的地方;耐心等待吧,时间不会久了。”

  他们在精神痛苦者的黑夜中又生活了两年,老是那样默默地沉思,完全沉浸在模糊的悔恨与愁郁的梦境之中,从来不说什么;然后,终于在同一天里,他们俩一同获得解脱。

  临终时,有一会儿工夫,萨利受了严重损伤的心灵上笼罩着的阴影消失,于是他说:

  “巨大的财富,突然在有害于身心健康的情况下获得的财富,那是一个陷阱。它对我们没有好处,它带给人的那种狂欢是转瞬即逝的;可是,由于它的缘故,我们却抛弃了自己美好的、简朴的、幸福的生活——让他人都将我们的例子引以为戒吧。”

  他闭上了眼睛,静默了一会儿;然后,死亡的寒气慢慢地向上移近他的心头,他脑海中的知觉也逐渐暗淡模糊,他嘟哝道:

  “金钱曾给他带来苦恼,他却向我们从来没招惹他的人进行报复。他满足了自己的欲望:设下那卑鄙的、狡猾的阴谋,只留给我们三万元,知道我们会想方设法,利用它赚更多的钱,这样就会毁了我们的一生,也伤透了我们的心。其实,用不着他多破费,他原可以让我们不致受贪财的影响,不致受投机的诱惑,一个心肠更善良的人是会那样做的,可是他呀,他没有那种宽宏大量,没有怜悯他人的善心,没有——”

  (一九〇四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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