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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三


  当一切又恢复寂静时,我爬下了床,病病歪歪的,用一只手去点煤气灯,手哆嗦得像我一下子老了一百年。灯光给我的精神上带来些微欢欣。我坐下来,迷迷糊糊地沉思,仔细琢磨那炉灰上的巨大脚印。不一会儿,脚印的轮廓开始闪动,变得模糊。我仰起头来望了一眼,原来很宽阔的煤气火焰正在慢慢地缩小。就在那时刻,我又听见那大象般的脚步声。我觉出它是向这里走过来,沿着那散发出霉湿气味的前厅,越走越近,而那灯光也越来越昏暗。脚步一直走到我的房门口,然后停下了——灯光已经昏暗成惨淡的青灰,于是我四周的一切都沉浸在阴森、微弱的光影中。

  房门并没开,但是我觉出一阵微风吹在我脸上,我立即意识到我面前是一个巨大的、模糊的鬼怪身影。我用中了魔的眼睛注视着它。一片灰白的光在那东西上面悄悄移过;逐渐地,那东西的模糊轮廓显露出形状——现出一只胳膊,然后是两条腿,然后是一个躯干,最后是一张巨大而悲哀的脸,从迷雾中向外望。它那层薄纱的掩蔽物被剥光了,身体裸露了,肌肉遒健,体态端正,那位威风凛凛的卡迪夫巨人呈现在我上方!

  我的忧惧全部消失——因为,哪怕是小孩子也会知道,有着那样慈祥面容的人,是不可能给你带来伤害的。我立刻又心花怒放,而那煤气灯也与此相呼应,它的火焰也跟着腾起。从未有过一个孤苦伶仃的人,那样高兴地欢迎他的友伴,像我招呼这位表示友好的巨人。我说:

  “怎么,难道那就是你不成?你可知道,刚才两三个小时里,我可被你吓坏了?我真高兴见到你。要是有一把合适的椅子就好了——这儿来,这儿来,千万别去坐那个玩意儿!”

  但是我关照得太晚了,我还没来得及阻止,他已经坐下去——我有生以来从未见过一把椅子被那样压得粉碎。

  “别坐,别坐,你会毁了所有……”

  这一次又太晚了。又是哗啦一声响,又一把椅子被分解为它原来的组成部分。

  “真该死,难道你一点儿自知之明都没有吗?你是要毁了这儿所有的家具吗?过来,过来,你这个石化笨蛋……”

  但这也是徒费唇舌。我还没来得及拦住,他已经坐上了床,那是一次伤心触目的破坏。

  “喂,这样取闹,你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先是跑到这儿来,四下里磕磕撞撞走来走去,还带来了一大伙孤鬼游魂,我可被你们搅得烦死了,后来,我并不介意那些很不雅观的衣着,那是任何其他地方有教养的人士都不能容忍的,除了在一些大戏院里,可即使是在那里,如果属于你这样的性别,赤身裸体,也是不允许的,可是你报答我的方式却是破坏所有你能找到可以坐上去的家具。那么,你为什么要这样?你给我和你自己带来了同等的损害。你跌坏了你的尾脊骨,在地上洒满了你屁股上落下的碎片,把这地方糟蹋得像一个大理石采石场。你该为自己害臊——你已经不是一个小孩儿,你该更懂事了。”

  “好吧,我不再压坏任何家具了。可是,那我怎么办呢?我已经一个世纪没机会坐下了。”说到这里,他眼泪汪汪的。

  “可怜的人,”我说,“我不该这样苛责你。再说,你肯定又是一个孤鬼。那么就在这儿地板上坐吧——没其他东西承受得了你的重量——再说,咱们也不能这样相互交朋友,让你高高地凌驾在我上首;我要你降低你的位置,我可以坐在这张账房里用的高凳子上,和你面对面闲聊。”

  于是他坐在地板上,点燃了我递给他的烟斗,把我的一条大红毯披在肩上,把我的坐浴浴盆像头盔那样戴在头上,显得既别致又舒坦。接着,趁我去把炉火重新烧旺时,他盘腿坐好,在舒适温暖中展露出他那双硕大无朋的脚,以及平坦的、蜂窠般的脚底。

  “你的脚底和腿肚子上是怎么一回事,瞧它们被凿得那样坑坑洼洼的?”

  “那是在地狱里生的冻疮——我的冻疮一直溃烂到后脑勺,当时我睡在纽厄尔农场的地底下。但是,我爱那地方;我爱它,就像一个人爱他的老家。没任何其他地方,像我在那儿感到安宁。”

  我们闲聊了半个小时,后来我注意到他好像疲倦了,就提醒他。

  “倦了吗?”他说,“可不是,我也是这样想。那么现在我要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你待我这样好。我就是对街博物馆里那个石化人的鬼魂。我是巨人卡迪夫的鬼魂。只要人们一天不把那可怜的躯壳重新埋葬好,我就一天得不到安宁。那么,要使人们实现我这愿望,我必然要做的又是什么呢?是吓得他们去采取这一步骤!——是到安放那躯壳的地方作祟!于是我天天夜里都去那博物馆里作祟。我甚至集合了其他的鬼魂去协助我。可是这没用,因为从来没人半夜里去博物馆。于是我想到了这个主意,跑到这儿来小闹一场。我以为,只要是有人肯听我申诉,我一定会达到目的,因为我有的是地狱里最能为我效劳的伙伴。一夜又一夜,我们都在这些散发出霉气的过道里到处发出颤抖声,拖着锁链,一路呻吟,悄声说话,踏着沉重的脚步上下楼梯,直到后来,老实对你说,我几乎累瘫了。可是,今天夜里,看见你屋子里的灯光,我又一次抖擞精神,重新鼓起干劲,着手大闹它一场。但是现在我精疲力竭——完全累垮了。给我,我恳求你,给我一线希望吧!”

  我在一阵热情冲动下,突然离开了我的位子,激动地说:

  “这一手可高极了!再没比这更高明的了!嗐,亏你这个可怜的呆笨老化石,你呀完全是庸人自扰——你一直去跟你本人的一个石膏模型纠缠不清——可那真的卡迪夫巨人却在奥尔巴尼①!真荒唐,难道你连自己遗骸的下落都不知道吗?”

  ﹛① 这是实事。原先哄人的东西,被巧妙地加以复制,用来进行诈骗,将其陈列在纽约,冒充“惟一真正的”卡迪夫巨人(拥有真巨人像的主人对此表示无比的愤慨),就在此同时,那真的却在奥尔巴尼一所博物馆里吸引了大批的观众。——原注﹜

  我从未见过谁那样明显地表示羞愧,满脸是一副无地自容的可怜相。

  石化人慢慢地站起,说:

  “老实告诉我,那是真实可靠的吗?”

  “和我坐在这里同样地真实可靠。”

  他从嘴边摘去烟斗,把它放在壁炉台上,然后犹豫不决地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由于老习惯,不知不觉地将两只手向原先有灯笼裤口袋的地方插去,若有所思地让下巴低垂到胸口),最后说:

  “是呀——我从来不曾认识到原来自己是这样荒唐。石化人蒙骗了所有其他人,现在这卑鄙的骗局终于出卖了它自己的鬼魂!我的孩子,如果你对我这样一个可怜的孤鬼游魂还存有一点怜悯心,就别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吧。想一想,如果你让自己大出洋相,你又会作何感想?”

  我听见他大模大样踏着沉重的步伐走远,一步一步走下扶梯,到了外面荒凉的街道上。我感到很难过,想到他走了,可怜的家伙——我感到更难过,因为他把我那条红毯子和那只浴盆也带走了。

  (一八八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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