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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一


  我们坐了片刻,一面默默地沉思,一面留心听那狂风在呼啸,火车发出隆隆响声;后来,汤普森感慨万千地说:

  “咳,我们都得走的,这可是没法回避的。人为女人所生,日子短促,①像《圣经》里所说的。是呀,不论你怎样看待这件事,它是十分严肃的、奇怪的:没人能回避它;所有的人都得走——你可以说,确实是每一个人。今天一个人还是精神抖擞,身强力壮……”刚说到这里,他急忙站起身来,砸碎了一块窗玻璃。把鼻子伸出去了一会儿,然后又坐下了。而我也使大劲站起身,在同一个地方把我的鼻子凑了出去,每隔一会儿工夫,我们就这样重复一次……“第二天他就像草那样被割下,②而那些地方的人,原先知道他的,此后就永远不再知道他了,正像《圣经》里所说的。是呀,真的,这是十分严肃的、古怪的;但是我们都得走,迟早总有那么一天;这可是没法回避的。”

  ﹛① 《圣经·旧约·约伯记》第14章第1节:人为妇女所生,日子短少。﹜
  ﹛② 《圣经·旧约·诗篇》第37篇第1节:因为他们如草快被割下。﹜

  他又停顿了好半晌,接着说:

  “他是生什么病死的?”

  我说不知道。

  “他死了多久了?”

  为了迎合他可能的想法,更识时务的办法看来应当是夸大其词,于是我说:

  “有两三天了。”

  但是这一说反而弄巧成拙;因为汤普森听后露出了一副受骗的神情,那明明是在说:“你意思是说两三年吧。”接着他只管自顾自地说下去,若无其事地不去理会我所说的话,反而长篇大论地发表自己的看法,说日久不安葬死者,这有多么愚蠢。然后他懒洋洋地向那箱子走过去,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突然小跑步回来,跑到那破玻璃窗前面,说:

  “如果早在去年夏天就把他运走,那在各方面都是一件大好事。”

  汤普森坐下了,用他那块红绸手绢儿紧捂住他的脸,左右摆动着身体,像一个人正在竭尽全力忍耐着那几乎无法熬受的痛苦。这时那股香味——如果你可以管它叫香味的话——尽你所能想象的程度,正要使你窒息而死。汤普森脸上现出一片死灰;我知道自己已面无人色。稍停,汤普森把脑门子磕在左手掌里,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把他那块红手绢向棺材那面挥了挥说:

  “这样的人我运过许多——其中有的也是摆得太久了——可是,我的老天爷,这个人胜过了所有其他的那些人!——轻易地胜过了他们。上尉,跟他相比,那些人只能算得是根缬草①!”

  ﹛① 一种多年生草,夏季开白色或蔷薇红小花,有强烈气味。﹜

  他这样器重我那可怜的朋友,即使在那愁苦的情况下我也感到快慰,因为听来那完全是出于一种赞赏的口气。

  稍后不久,显然我们必须采取一个办法了,我提议吸雪茄。汤普森认为这是个好主意。他说:

  “这也许可以把他的气味冲淡一些。”

  我们兢兢业业地抽了一会儿烟,极力想象那情况已经好转。但是,毫不济事。过了不多一会儿,两人不约而同,两支雪茄同时从我们已经麻木的手指间悄悄落下。汤普森叹了口气说:

  “不成,上尉,一点儿也没把他的气味冲淡。事实上这样一来反而更加糟了,因为看来是招恼了他。现在你认为我们该怎么办好?”

  我想不出任何办法;真的,当时我只顾大口地咽气,不敢张开嘴说话。汤普森心烦意乱,无精打采,开始东拉西扯地谈论这一夜可恼的遭遇;提到我可怜的朋友时,他用了各种头衔——有时候是军衔,有时候又是文职称呼,我注意到我朋友的影响在很快地增强,而汤普森就将他的级别相应地提升——授予他一个又一个更高级的头衔。最后他说:

  “我有一个主意了。咱们是不是拼一次命,把上校推动一下,推到车厢的另一头?——假如说,移过去大约十英尺。那一来他就不会再有这样大的劲头了,你以为怎样?”

  我说这是一个好办法。于是我们在破玻璃窗前深深地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打算憋着那口气,直到把这件事做完;接着我们就走到那里,朝那包害人的干酪俯下身子,紧扳住棺材。汤普森点了点头,意思是“准备好了”,然后我们使足了力气向前推;可是汤普森滑了一下,一跤栽倒,鼻子磕在那干酪上,一口气再也憋不住了。他一下子哽住了气,直作呕,挣扎着爬起,向门口直冲过去,双手在空中乱抓,沙哑着嗓子说:“别挡着我!——给我让开路!我要死了;给我让开路!”到了外面寒冷的连廊①上,我坐下来,有一会儿工夫搂着他的脑袋,他清醒过来。紧接着他说:

  “你以为那是因为咱们稍稍惊动了将军吗?”

  ﹛① 车厢进出口处的通过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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