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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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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之,我就是这样不知不觉、转眼之间到了四十岁。为了纪念四十岁生日,我独自在一家大咖啡馆吃了一顿丰盛的晚餐。我在这个世界上形只影单;我认为孤身一人庆祝这个日子也挺有趣。 吃过晚饭,接下去做什么呢,我犹豫不定。我起先想去剧院;后来灵机一动决定去我当年学过法律的拉丁区旧地重游。于是我穿过半个巴黎,漫不经心地走进一家啤酒馆,那里的侍者其实都是些妓女。 招呼我这一桌的是个年纪很轻的姑娘,长得很俊,有说有笑。我请她喝一杯饮料,她爽快地接受了。她在我对面坐下,用她那双老练的眼睛打量着我,想知道在跟一个什么样的男人打交道。那是个金发女郎,更准确地说是个金发少女,一个鲜嫩、十分鲜嫩的女孩子,可以想见她那胀鼓鼓的上衣下面的肌体一定红润而又丰满。我像一般人对这类女子常做的那样,对她说了些调情的蠢话。这姑娘确实讨人喜欢,我突然一时冲动,要带她去……还是庆祝我的生日呗。我没有多费口舌,也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她告诉我,她已经空闲半个月了……她答应下班以后先陪我去中央菜市场吃夜宵。 我怕她悄悄离开我——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情况,会有什么人闯进这啤酒馆,女人的头脑里会刮起一阵什么风——所以我整个晚上都待在那里等着她。 我也空闲,而且已经空闲一两个月了。我一边看着这羽毛未丰的爱神在桌子间穿梭,一边思忖着是不是跟她订一个合同,包她一段时间。一直到这里,我跟您讲的只不过是一件巴黎的男人们生活中平平常常、司空见惯的事情。 请原谅我跟您叨叨这些粗俗的细节。没有经历过富有诗意的爱情的人,挑选女人也只能像去肉铺选购排骨一样,别的不管,只看肉的质量。 总之,我跟她到了她的家——因为我对自己的被褥多少还有几分敬意。那是一间小小的女工的居室,在六楼,寒酸但是挺干净。我在那里美美地过了两个小时。那个小姑娘,真是少有的娇媚和温柔。 临别的时候,我跟还躺在床上的小姑娘约好了下次见面的日子,便走过去按规矩把酬金放在壁炉台上。就在这时,我隐约瞥见炉台上放着一个座钟、两个花瓶和两张照片,其中的一张已经很旧了,是那种俗称“达格雷照片”的印在玻璃上的照片。我随意俯身细看,那是一张肖像。我顿时愣住了,这太意外了,我简直弄不懂是怎么回事了……原来那是我的照片,我的第一张肖像照……我从前在拉丁区上大学的时候照的。 我猛地把那张照片抓过来仔细端详。我没有看错……事情是那么突然而又荒唐,我几乎笑出声来。 我问:“那位先生是什么人呀?” 她回答:“是我父亲;不过我没见过他。妈妈留给我的,嘱咐我保存好,说不定有一天有用……” 她犹豫了一下,接着说:“说实在的,我也不知道有什么用。我不相信他会来认我。” 我的心像一匹受惊的马狂奔一样怦怦乱跳。我把那张照片平放在炉台上,把口袋里仅有的两张一百法郎的钞票全都压在上面,连自己也不知道在做什么,然后就一边往外跑一边喊:“回头见……再见……亲爱的……再见。” 我摸索着走下黑暗的楼梯时,听见她回答:“星期二见。” 走到外面,我发现在下雨;我便随便沿着一条路,大踏步离去。 我就像芒刺在背,心乱如麻,一面朝前走,一面绞尽脑汁回忆着往事。这可能吗?——是的。——我突然想起一个姑娘,在我们断绝了关系一个月以后,给我写过一封信,说她怀了我的孩子。我把那封信撕毁烧掉,就把这件事抛在脑后。我真应该好好看看小姑娘炉台上那张女人的照片。可是我还能认得出她来吗?印象中,那好像是一个老年妇女的照片。 我走到河边,看见一条长凳,就坐下来。雨还在下。不时地有几个打着雨伞的行人走过。我感到生活是那么卑污可憎,充满了有意无意的劣迹、丑行和罪孽。我的女儿!……我刚才占有的也许就是我的女儿!……而在巴黎,在这阴沉、忧郁、泥泞、凄凉、黑暗、门关户闭的偌大的巴黎,通奸、乱伦、强暴幼女之类的事情比比皆是。我不禁想起听人说过:在一些桥上经常有无耻的色狼出没。 而我却在无意中,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干下了比这些无耻之徒还要卑劣的事情。我钻进了自己女儿的被窝! 我几乎要投河自尽。我简直疯了!我四处游荡直到天明,然后就回家去思索。 我做了看来是最明智的事:我自称受朋友之托,请一位公证人把那个小姑娘找来,问她母亲是在什么情况下把她当作父亲的那个人的照片交给她的。 公证人按照我的要求做了。那个女人是在临终前的病榻上,当着一个教士的面,对她说这照片上的人就是她父亲的。人们还把那位教士的名字告诉了我。 于是,依然借用那个没人认识的朋友的名义,我把我的一半财产,大约十四万法郎吧,给了这个孩子,规定她只能动用利息;然后我就辞去职务,来到这里。 我在这一带海岸游荡的时候,发现了这座山,就在这儿留下了……会待到什么时候……我也不知道! “您对我做的这一切……有什么想法呢?” “您已经做了应该做的事。对于这种在劫难逃的可怕遭遇,很多人也许不会像您这样认真呢。” 他接着说:“我知道;不过,我,却几乎因此而发疯了。看来我的心灵特别脆弱,自己却从来也没有发现。现在,我害怕巴黎,就像信教的人害怕地狱一样。我遭到过当头一击,事实就是如此,这打击就好比一块瓦掉下来,正好砸在一个行路人的头上。最近我已经好些了。” 我告别了我的隐士。他的故事让我激动不已。 我又去看望过他两次,后来就离开了,因为五月底以后我是从来不会待在南方的。 第二年我再来时,他已经不在蛇山;此后我再也没有听人说起过他。 这就是我那位隐士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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