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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四


  她没有哭。她一动不动;震惊之下,反而麻木不仁,连痛苦也感觉不到了。她只是在想:“现在,维克多被打死了。”然后,才一点儿一点儿地,泪水涌上眼睛,痛苦渗到心里。可怕的、伤心的事一件件闪过她的脑海。她再也不能拥吻她的儿子,她的高大的儿子,再也不能了!宪兵杀死了父亲,普鲁士人杀死了儿子……他被一颗炮弹劈成两半。她仿佛看见了那情景,那可怕的情景:人头落在地上,两只眼睛还睁着,嘴还像平时生气时那样咬着他那大胡子的尖儿。他们把他的尸体怎么处置了呢,后来?会不会把她儿子送回来呢?当初她丈夫是送回来的,尽管脑门上还有颗子弹。

  这时,她听见有人说话的声音。那几个普鲁士人从村子里回来了。她连忙把信藏到衣兜里,而且赶紧擦干了眼泪,然后带着平常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迎接他们。

  他们四个喜笑颜开,兴高采烈,因为他们带回来一只很肥的兔子,大概是偷来的吧。他们向老婆婆做了个手势,意思是说待会儿就有好东西吃了。

  她立刻动手准备起午饭来;但是临到杀兔子的时候,她没有勇气了。然而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杀兔子呀!一个士兵往兔子耳朵后面给了一拳,捶死了它。

  小东西一死,她就剥掉皮,露出鲜红的兔肉;可是一看到沾满两手的鲜血,那血起初还是温热的,她能感觉到它逐渐冷却并且凝固起来,这让她从头到脚不寒而栗。因为她看到的总是被炸成两段的高大的儿子,像这只还在抽搐的动物一样,浑身是血。

  她和普鲁士人一同坐下来吃饭,但是她吃不下,一口也吃不下。他们大吃大嚼着兔肉,没有注意她。她一声不吭地瞟着他们,一个想法渐渐成熟;不过她脸上毫无表情,他们什么也没有看出来。

  突然,她问道:“咱们在一块儿有一个月了,可是我连你们的名字都还不知道呢。”他们很费了些劲才弄明白她的意思,于是说出各自的名字。可是这还不够;她还要他们把姓名,连同他们的家庭住址,写在一张纸上。她把眼镜架在她的大鼻子上,仔细看了看那陌生的文字,就把这张纸折起来,放进衣兜,压在告诉她儿子死讯的那封信的上面。

  吃完了饭,她对这几个男子汉说:“我去给你们办点事。”

  说完她就动手往他们睡觉的顶楼上运起干草来。

  他们见她这么做,觉得奇怪;她向他们解释说这样他们会暖和些,于是他们也帮她干起来。他们把草捆一直垒到茅屋顶;他们就这样为自己搭建了一个四壁都是干草的大卧室,很温暖,还散发着清香。他们一定会睡得香甜。

  吃晚饭的时候,他们中的一个见索瓦热大妈仍然一口饭也不吃,有些替她担心。她说是有点胃痉挛。然后,她把炉子生得旺旺的,坐下来烤火;四个德国人就顺着每天晚上用的梯子登上他们的卧房。

  翻板活门刚刚关上,老婆婆就撤掉梯子,接着轻手轻脚地打开通到外面的门,又去搬了好多捆干草,把厨房填得满满的。她光着脚在雪地上走,轻得听不到一点声响。不时地,她还听听已经睡熟的四个士兵的响亮而又参差不齐的鼾声。

  等她认为已经万事准备停当,她就扔了一捆干草在炉膛里,燃着以后,散播在其余的干草捆上,然后就走到外边,静观动向。

  几秒钟的工夫,一股熊熊的火光就照亮了整个茅屋,继而变成一团吓人的烈焰,一个炽热的巨大熔炉。火苗从窄小的窗口蹿出来,把耀眼的光芒投射在雪地上。

  不一会儿,顶楼里就传来一声狂吼,继而是一片人的嚎叫声,令人心碎的惊慌和恐怖的呼救声。接着,房子里面,顶楼的活动板门坍塌下来,大火像旋风一样冲进顶楼,穿透茅草屋顶,像一支奇大无比的火炬直冲云霄;整个房子都在燃烧。

  除了烈火的噼啪声,墙壁的爆裂声,房梁的坍塌声,里面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屋顶一下子跨下来,在滚滚浓烟里,炽热的屋架向空中迸射出一束五彩缤纷的巨大火花。

  银装素裹的原野,在大火的映照下,像一块染红的银色台布一样光彩熠熠。

  远方,钟声敲响了。

  索瓦热老婆婆依然站在她那焚毁的房子门前,手里握着枪,她儿子的那杆枪,以防有人逃出来。

  等她看到一切都结束了,她就把她的武器往大火里一扔。随之响起一声爆炸声。

  一些人陆续跑来。有当地人,也有普鲁士人。

  只见老妇人坐在一截树干上,神闲气定,心满意足。

  一个德国军官,法语说得像一个法国人家的儿子一样纯正,问她:“那几个军人在哪儿?”

  她伸出枯瘦的胳膊,指着那堆正在熄灭的大火的红色余烬,大声回答:“在那里面!”

  人们紧紧围着她。那普鲁士人又问:“火是怎么着起来的?”

  她说:“是我点的。”

  没有人相信她的话,人们想一定是飞来横祸把她吓疯了。既然大家都围着她、听她说话,她索性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她怎样接到信,直到那些跟她的房子一起葬身火海的人怎样发出最后的惨叫。她的所感所为,连一个细节也没漏掉。

  她说完了,从衣兜里掏出两张纸,为了借最后的火光分清这两张纸,她又架上了眼镜,然后向大家伸出其中的一张,说:“这一张,是维克多的死讯。”又伸出另一张,并且抬头指了指通红的废墟,说:“这一张,是他们的姓名,好写信通知他们家里。”她把那张白纸不慌不忙地递给抓住她肩膀的军官,然后说:“您一定要写明事情的经过,并且告诉他们的父母这件事是我干的。我叫维克多瓦尔-西蒙·索瓦热!千万别忘了!”

  那军官用德语大声发了几道命令。她被揪住,推到她自家房子的墙根前。墙还热得烫人呢。然后,十二个士兵动作敏捷地在她面前相距二十米的地方排成一行。她纹丝不动。她早就明白会这样。她静候着。

  一声令下,随之响起一长串枪声。有一响是在其他枪声过后,单独发出的。

  老婆婆并没有栽倒。她是像被人砍掉双腿似的瘫在地上的。

  普鲁士军官走上前去。她几乎被截成两段,可是她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封浸在血泊里的信。

  我的朋友塞尔瓦说到这里,补充了一句:“就是为了报复,德国人才毁掉了我那座本地最好的城堡。”

  我呢,我却想着被烧死在这茅屋里的那四个善良的小伙子的母亲,以及被枪杀在这堵墙前面的另一个母亲的残忍的壮举。

  我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子,它还带着被大火熏黑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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