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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绳① ——献给哈里·阿利斯② ﹛①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三年十一月二十五日的《高卢人报》;一八八四年收入中短篇小说集《密斯哈丽特》。﹜ ﹛② 哈里·阿利斯(1857—1895):真名伊波利特·佩尔榭。曾创办《现代与自然主义杂志》等刊物。莫泊桑曾为其撰稿。﹜ 在格代维尔周围的各条大路上,农民们正带着妻子朝这个镇子走来,因为是赶集的日子。男人们迈着从容不迫的步子,长长的罗圈腿向前跨一步,身子就往前倾一下。他们的腿所以变得畸形,是因为劳动很艰苦;压犁的时候左肩得耸起,同时身子得歪着;割麦的时候,为了重心稳当,两膝得拉开;总之是由于常年干着各种各样既缓慢又吃力的农活儿。他们的蓝布上衣,浆得挺挺的,仿佛上了一层清漆,领口和袖口还用白线绣着图案,罩在他们瘦瘠的身体上鼓得圆圆的,像一个就要腾飞的气球,只是伸出了一个脑袋、两条胳膊和两只脚。 有的男人用绳子牵着一头母牛或者一头小牛。他们的妻子跟在牲口后面,用一根还带着叶子的树枝抽打牲口的腰部,催它快走。她们胳膊上挎着硕大的篮子,这边钻出一个雏鸡的脑袋,那边钻出几个鸭子的脑袋。她们走路的步子比男人们小,但是比男人们急促;枯瘦的身子挺得笔直,披着一块过分窄小的围巾,用别针别在干瘪的胸脯上;头上贴着发际裹着一块白布,上面再戴一顶软便帽。 接着驶过一辆装有长凳的载人大车,拉车的小马一颠一颠地快步小跑,颠得两个并排坐着的男人和一个坐在车后面的女人狼狈不堪;那女人为了减轻剧烈的摇晃,紧紧抓住车帮。 格代维尔广场上,人和牲口混杂在一起,熙熙攘攘。在这盛大集会的表面,攒动着牛的犄角、富裕的农民戴的长绒礼帽和乡村妇女的便帽。众人尖锐刺耳的叫嚷声汇成持续、粗野的喧哗;一个兴高采烈的乡下汉从健壮的胸膛里发出一声大笑,一头拴在房屋墙脚的母牛迸出一声长哞,偶尔超出这片喧哗。 这里充溢着牛圈、牛奶、牛粪、干草和汗的气味,散发着庄稼人特有的,人体和牲口身上的难闻的酸臭味儿。 布雷奥泰村的奥什科纳老爹刚刚来到格代维尔;在向广场去的路上,他看到地上有一小截细绳。奥什科纳老爹不愧为一个真正的诺曼底人,他非常节俭,认为凡是有用的东西都应该捡起来;于是他吃力地弯下腰,因为他有风湿病。他从地上拾起那截细细的绳子,正准备把它仔细地绕起来,忽然发现马具皮件商玛朗丹先生站在店门口,看着他。从前,他们为一副笼头的事有过一些纠纷,两个人都爱记仇,至今还在怄气。被冤家对头看到自己在粪土里找一截细绳儿,奥什科纳老爹感到有些丢脸。他连忙把捡到的东西掖到罩衫下面,接着又藏到裤子口袋里;然后又装作还在地上找什么东西,结果没有找到,这才脸冲着前方,身子因为病痛几乎弯得一折两段,向集市走去。 他很快就消失在人群中。赶集的人们喧嚷着,缓缓移动着,激动地进行着无休无止的讨价还价。农民们用手把摸试探着牛只,走开又走回,神情困惑,总怕上当,迟迟拿不定主意;他们窥视着卖主的眼神,没完没了地变着法儿要识破人的诡计,找出牲口的缺陷。 女人们把大篮子放在脚边,就从篮子里掏出带来的家禽;它们都两脚被捆住,伏在地上,眼里流露出惶恐,冠子涨得猩红。 她们听着买主还的价钱,或者态度决绝、不为所动地坚持着自己的要价;或者突然决定接受还价,向缓着步子走开的顾客吆喝道:“就这么说吧,昂季姆大叔,卖给您啦。” 后来,广场上的人渐渐少了,午祷的钟声敲响,住得太远的人都分散到周围的客栈去。 在茹尔丹开的客栈,大堂里挤满了吃饭的人,宽敞的院子里停满了各种各样的车辆,有两轮运货马车、两轮轻便篷车、装有长凳的载人四轮车、两人乘坐的轻便马车,还有不计其数的劣质小车,溅满了黄泥浆,车架已经歪歪扭扭,东一块、西一块地打着补丁,不是把车辕像两只胳膊一样扬起来指向空中,就是鼻子杵地、屁股朝天。 离坐在桌边吃饭的人不远,有个巨大的壁炉,火烧得正旺,向右边一排人的脊背上喷出阵阵强烈的热浪。三个烤肉的铁钎在转动,铁钎上叉满了鸡、鸽子和羊腿;一闻就知道的烤肉的香味和烤焦的皮上淌着的油汁的香味,从炉膛里飘出来。人人喜气洋洋,个个馋涎欲滴。 农耕一族中的显要们都在茹尔丹老板的客栈里吃饭;茹尔丹既开客栈又贩马,是个颇有几个钱的精明能干的人。 菜一盘盘地端上来,又一盘盘地吃光,黄澄澄的苹果酒也一罐罐地喝光。每个人都要唠一唠自己生意上的事,买进了什么呀,卖出了什么呀。他们也打听有关农作物收获的情况。眼下的天气对未成熟的庄稼有利,但是对于已经成熟的麦子来说就太潮湿了些。 突然,房前的院子里,响起一阵鼓声。除了少数几个人若无其事以外,大家都立刻站了起来,向门口或者窗口跑去,嘴里还塞得满满的,手里拿着纸巾。 宣读公告的差役敲过了鼓,就节拍紊乱、前言不搭后语地喊起来:“谨通知格代维尔镇居民,以及所……有赶集的人,今天上午,在波兹维尔来的大路上,在……九十点之间,有人遗失了一个黑色皮夹子,内装五百法郎及一些商业票据。若有捡得者,请送交……镇公所,或径交马纳维尔村的弗图奈·乌尔布莱克先生。会有二十法郎的酬谢。” 宣读完了,那人就离去。过了一会儿,又从远处传来隐约的鼓声和那差役已经变弱的声音。 于是大家就议论起这件事来,对于乌尔布莱克先生有没有运气找回他的皮夹子,众说纷纭。 说话间午饭结束了。 就在人们快要喝完咖啡的时候,宪兵班长走进来。 他问道:“布雷奥泰村的奥什科纳先生在这里吗?” 坐在桌子另一头的奥什科纳先生回答:“我在这里。” 宪兵班长接着说:“奥什科纳先生,请您跟我去一下镇公所好吗?镇长先生想跟您谈一谈。” 那乡下人既诧异又慌张,把他那一小杯酒一口喝完,就站起来;他的腰比早上弯得更厉害了,因为每一次休息以后,迈头几步的时候特别困难。他一边起身一边重复着:“我在这里,我在这里。” 他就这样随班长去了。 镇长正坐在靠背椅里等他。他是本地的公证人,大胖子,不苟言笑,说起话来总爱夸大其词。 “奥什科纳先生,”他说,“有人看见您今天上午,在波兹维尔来的大路上,捡到了马纳维尔村的乌尔布莱克先生丢失的皮夹子。” 这乡下人听了瞠目结舌,呆呆地望着镇长;这个嫌疑莫名其妙地落在他的头上,弄得他瞠目结舌。 “我,我,我捡到了那个皮夹子?” “是的,说的就是您。” “我发誓,我连看都没有看见过。” “有人看见您捡的。” “有人看见,我捡的?是谁,谁看见我捡的?” “玛朗丹先生,那个马具皮件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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