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莫泊桑短篇小说选 | 上页 下页 |
| 七九 |
|
|
|
当地的人已经在谈论他们的事,说两个人已经海誓山盟。再说,他也的确问过她是不是愿意做他的妻子,而她也回答过他:“愿意。” 他们正等待一有机会就跟各自的父母谈这件事。 可是突然,到了约会的时间她不来了。他在她家庄院周围转来转去,也见不到她。他只能在星期日望弥撒的时候远远看她一眼。这还不算,有一个星期日,本堂神父讲完道以后,竟在讲坛上发布了维克托瓦尔-阿黛拉依德·马丹和约瑟凡-伊西多尔·瓦兰将要结婚的预告。 伯努瓦觉得两只手发生了什么事,就好像手上的血都突然抽干了似的。他的耳朵嗡嗡响,什么也听不见了,过了一会儿才发现自己脸埋在弥撒经书里哭泣。 他待在房间里,一个月没有出门,然后才又干起活来。 不过他的心病并没有痊愈,他总在想着这件事。他避免再走她住家周围的那几条路,因为他连她家院子里的那几棵树也不愿意再看见。这就迫使他早出晚归都要绕个大圈子。 她如今跟本乡最富裕的农场主瓦兰结婚了。伯努瓦跟他也不再说话,虽然他们自小就是伙伴。 一天晚上,伯努瓦从村政府前面经过,听说她怀孕了。他不但没感到太大的痛苦,反倒觉得轻松了。现在,总算结束了,完全结束了。这比她结婚那件事更彻底地把他们分开了。真的,他宁愿是这样。 几个月过去,又是几个月过去。他偶尔远远看见她迈着变得沉重的步子到村里去。她瞧见他,脸涨得通红,低下头,加快了脚步。而他呢,就从正走的路上岔开,避免跟她碰面,避免和她的眼光相遇。 不过他一想到可能哪天早上跟她不期而遇,不得不跟她说话,就怕得要命。从前他握着她的手,吻着她面颊边的头发,说了那么多情意绵绵的话;如今,他还能跟她说什么呢?他也经常回想起他们在沟边的幽会。在发下那么多山盟海誓之后,她做出的事的确很不光彩。 不过,悲痛还是渐渐地从他的心里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伤感。于是有一天,他第一次又走上挨着她家农庄的那条老路。他远远看着她家的房顶。就是在那里!她就是在那里和另一个男人生活!苹果树开满了花,公鸡正在肥料堆上歌唱。整个住所好像空荡荡的,正值春忙,人们都去田里干活了。他在栅栏旁停下,向院子里张望。狗在窝前睡觉,三头小牛一个跟着一个慢吞吞地向水塘走去。一只大火鸡正在门前展开尾巴,以舞台上歌唱家的做派在鸡群前炫耀。 伯努瓦倚着柱子,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觉,希望大哭一场。不过,他却突然听到了一声叫喊,那是从屋里传出来的一声响亮的呼救声。他惊呆了,手紧紧抓住木柱,继续听。又是一声长长的撕肝裂肺的叫喊,传进他的耳朵,穿透他的心灵和肉体。是她在这么凄惨地叫喊!他立刻冲进去,穿过草地,推开门,只见她躺在地上,抽搐着,脸色苍白,满眼惶恐,经受着分娩的痛苦折磨。 他呆呆地站着,比她还要惨白,颤抖得比她还要厉害,结结巴巴地说:“我来了,我来了,马丹姑娘。” 她气喘吁吁地说:“啊!别离开我,别离开我,伯努瓦。” 他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她又叫喊起来。“哎哟!哎哟!我痛死了!哎哟!伯努瓦呢?” 她剧烈地扭动着。 他突然间产生了一个热切的愿望:援救她,帮她平静下来,帮她解除痛苦。他俯下身子,把她抱起来,放到床上。她还在呻吟。他替她脱衣服,脱掉她的上衣、连衣裙和衬裙。她为了不叫出声来,频频地咬着自己的拳头。他就照平常给牲口,给母牛、母羊、母马接仔时那样,帮助她,手里捧出一个哇哇啼哭的胖娃娃来。 他把产儿擦干净,用炉火前烘干的一块抹布包起来,放到桌子上一堆待熨的衣服上;然后,他又来到母亲身边。 他重新把她放在地上,换了被褥,又帮她躺下。她结结巴巴地说:“谢谢,伯努瓦,你真是个好人。”她流出几滴眼泪,仿佛内心萌生出一重歉疚。 他呢,他已经不爱她,一点也不爱她了。那段事已经结束。什么原因?怎么会呢?他也说不清。刚刚发生的事,要比十年不见面更能医治好他的创伤。 她精疲力竭,忐忑不安,问:“是男孩还是女孩?” 他用平静的声音回答:“是个女娃,挺可爱。” 他们又默不作声了。过了几秒钟,母亲有气无力地说:“让我看看她,伯努瓦。” 他走去抱起小女孩,捧给她看,就像捧着圣体饼似的。就在这时门开了,伊西多尔·瓦兰走进来。 他起初一头雾水;后来,他突然猜到了。 伯努瓦有些不知所措,结结巴巴地说:“我正路过,我正从这里路过,听到她叫喊,我就进来了……这是你的孩子,瓦兰。” 于是,丈夫热泪盈眶,向前一步,接过对方捧给他的脆弱的婴儿,亲吻她,有好几秒钟说不出话来;然后把孩子放回床上,向伯努瓦伸出双手:“一言为定,一言为定,伯努瓦,现在,我们之间,你瞧,一切就这么说定啦。如果你愿意,咱们就是一对好朋友了,是呀,一对好朋友!……” 伯努瓦回答:“我很愿意,当然啦,我很愿意。”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