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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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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骑马① ﹛① 本篇首次发表于一八八三年一月十四日的《高卢人报》;同年收入中短篇小说集《菲菲小姐》。﹜ 这一对可怜人仅靠丈夫的微薄薪金过着艰难的日子。结婚以来,他们已经生了两个孩子;最初还只是拮据,现在已经变成令人自卑、掩掩藏藏、羞于见人的贫困,无论如何也要硬撑着门面的贵族家庭的贫困。 埃克托尔·德·格里勃兰是在外省长大的;他过去在父亲的庄园里接受一位兼任家庭教师的年老的本堂神父的教育。那时他的家庭不算很富有,不过生活上还能勉强维持表面的风光。 后来,在他二十岁的时候,家人给他找了一个职位,于是他进了海军部,当上了年薪一千五百法郎的科员①。他就这样搁浅在这块礁石上。那些没有及早做好为生活而艰苦战斗的准备的人,那些隔着云彩看生活的人,那些既没有手段也没有毅力的人,那些没有自幼就发展其天赋、专长和奋斗能力的人,那些既不掌握武器又不掌握工具的人,都难免会这样触礁搁浅。 ﹛① 这一点与莫泊桑本人的经历颇有相似之处:他在二十二岁时进入海军部任科员,年薪一千五百法郎。﹜ 他在科里的头三年真是苦不堪言。 后来,他遇到几个亲朋故旧,大都是些落后于时代的老人,境况也不宽裕,住在所谓的贵族区,也就是圣日耳曼区的那几条冷清清的街上;可他总算有了一个熟人的圈子。 这些捉襟见肘的贵族分子,与现代生活格格不入,自卑而又傲慢。他们通常都住在死气沉沉的楼房的高层。这些住宅从上到下,住户都是有贵族头衔的;至于钱嘛,从二楼到七楼①,就似乎少得可怜。 ﹛① 巴黎市的旧式楼房,按中国的习惯说法,大都有六七层;地平层,即中国所说的“一楼”,多为商铺。﹜ 这些昔日富贵荣华的贵族之家,由于游手好闲,已经破产了;但是他们还抱着世代相传的偏见,终日操心的是如何维护自己的门第,不失自己的身份。埃克托尔·德·格里勃兰就在这个圈子里遇到一个像他一样出身贵族但家境贫寒的年轻姑娘,跟她结了婚。 他们在四年里生了两个孩子。 在接下来的四年里,这夫妻俩饱受贫困的折磨,除了星期日去香榭丽舍大街散散步,冬天上几次——不,是一两次——剧院,还是一位同事送的票,他们没有任何消遣。 不过就在入春的时候,科长交给这个职员一项额外的工作,因此他得到三百法郎的额外报酬。 他把这笔钱拿回家,对妻子说:“我亲爱的亨利埃特,咱们也该享受点什么了,比方说,带孩子出去玩一玩。” 讨论了很久,他们终于决定去乡间午餐。 “嗨,”埃克托尔大声说,“反正是只此一遭,又不是老有这个机会,咱们索性租一辆四轮大马车,你、两个孩子和女佣坐;我呢,我去马场租一匹马。这对我身体很有好处。” 整整一个星期,家里谈论的话题没有离开过这次计划中的郊游。 每天晚上,下了班回来,埃克托尔就把大孩子拉过来,让他骑在自己的腿上,使足力气颠他,把他颠得老高,一边对他说:“看,下个星期日,去郊游的时候,爸爸就这样骑马飞跑。” 那孩子于是就整天骑着椅子绕着客厅里拖着走,一边高喊:“这是爸爸在骑马。” 就连女佣,想象着先生骑着马伴随马车前进的情景,也用赞赏的目光看着他。每日三餐,她都留心听他谈论骑马术,讲他当年在父亲庄园时的种种英勇事迹。啊!他曾在一所名校受过训练;只要两腿夹住马,他什么都不怕,真的什么都不怕。 他得意地搓着手,几次三番对妻子夸口:“如果他们给我一匹不大听话的马,那我就太高兴了。你会看到我多么会骑马。而且,如果你愿意的话,从树林①回来的时候,我们还可以绕道香榭丽舍大街。那时我们该是多么风光!要是遇见一两个部里的人,那就更好了。只凭这么一下,就能得到头儿们的器重。” ﹛① 树林:此处指巴黎西面的维希奈树林,在勒佩克、玛尔里附近,紧靠塞纳河。﹜ 到了说好的这一天,预订的车和马同时到了楼门前。他立刻下楼,检查他那匹马。他已经让家里人缝好了套在鞋底上扣紧裤脚的松紧带,手上舞弄着前一天刚买来的马鞭。 他把四条马腿一一扳起来,用手摸了摸;又触摸了马的脖子、两肋和飞节,用手试了试马的腰;然后掰开马嘴查看了它的牙齿,并且据此道出马的年龄。这时,全家人都下楼了,他又就马的问题,从理论到实践,从一般的马到眼前这匹马,侃侃而谈一番。据他看,这匹马可谓出类拔萃。 等家里人都已在马车上坐好了,他仔细检查了一下马鞍的肚带,便一只脚踏着马镫一跃而起,然后跌落在马背上。那牲口受此重压,猛地蹦跳了几下,差点儿把骑士摔下马来。 埃克托尔大吃一惊,连忙设法把它稳住:“喂,冷静点,朋友,冷静点。” 等驮人的恢复了冷静,被驮的也恢复了镇静。他问道:“都准备好了吗?” 众人齐声回答:“好了。” 他就发令:“出发!” 大队就开拔了。 全家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他让马走着英式碎步,在马背上夸张地大起大落。他屁股刚落在马鞍上,立刻又腾空而起,就好像要钻入天空似的。有好几次,他几乎都要跌倒在马鬃上了;他两眼紧紧地盯住前方,面部肌肉紧张,脸色煞白。 他的妻子抱着一个孩子,女佣抱着另一个孩子,两人一迭连声地说着:“看爸爸,看爸爸!” 两个男孩被车马的运动、内心的欢乐和新鲜的空气陶醉了,不住地尖叫。不料那匹马被尖叫声惊着了,撒腿狂奔起来;骑士拼命勒马,头上的帽子也掉到地上。车夫只好从座上跳下来替他捡帽子。他一边接过帽子,一边远远地对妻子说:“别让孩子们这么喊叫;不然我就管不住我的马了。” 他们在维希奈树林里的草地上吃了午餐,食品是装在盒子里带来的。 虽然三匹马由车夫照管着,埃克托尔还是不时地站起来,走过去看看他那匹马是不是缺少什么;他抚摸它的脖子,喂它面包、糕点和糖果。 他说:“这可是一匹烈性子马。一开始,我还真有点驾驭不住它;不过你看见了,我很快就轻松自如了:它承认终于遇到了能制服它的人,再也不敢乱动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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