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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拉斐埃尔,马赛人,在许多港口都混过的婊子,充当了“犹太美女”这个不可或缺的角色。她精瘦,高高的颧骨上敷着一层厚厚的脂粉。她的黑头发用牛骨髓上了光,在鬓角处弯成钩形。她的眼睛若不是右眼长着一块白翳,还算得上好看。她的鹰钩鼻几乎垂到突出的下巴上。上面两颗门牙是新装的,下面的牙随着上岁数颜色变深了,深得像旧木头一样,形成强烈的反差。

  “泼妇”萝萨肚子大得像个肉球,两条腿肌肉发达。她从早到晚用嘶哑的嗓子不停地唱着轻佻的小曲或伤感的情歌,讲些没完没了而又空洞无物的故事,只有吃东西的时候才住口,不吃东西马上又唠叨起来。她时刻都在动,像松鼠一样,虽然体胖腿短,却十分灵活。她的笑声像一连串刺耳的尖叫,时而在卧房,时而在顶楼,时而在咖啡馆,随时随地都可以发作,而且笑得莫名其妙。

  底层的两个姑娘是:路易丝,绰号“老母鸡”;弗洛拉,人称“跷跷板”。前者总是围着一条三色的宽腰带,打扮成“自由女神”;后者打扮成想像出来的西班牙女人,走路一瘸一拐,铜质的色坎①随着她不均衡的脚步在她的红头发里一蹦一跳。她们的装束就像过狂欢节的厨娘。和一般下层妇女一样,她们不算丑,也不算美,不折不扣的小旅店女侍的模样,港口的人给她们起了个绰号叫“一对唧筒”。

  ﹛① 色坎:一种服饰,将一些边缘凿孔的金属圆片缝在布料上制成。﹜

  这五个女人之间表面上相安无事,实际上彼此嫉妒,多亏太太善于从中调解,而她的脾气又总是那么好,这种和平气氛才很少受到破坏。

  这家生意是这座小城里仅有的一家,总是顾客盈门。太太把它打理得那么中规中矩;她本人对任何人都那么和蔼可亲、殷勤体贴;她心肠好又是那么广有口碑,因此她总是深受周围的人的敬重。常客们心甘情愿为她破费;只要她对他们稍稍表示一点格外的友好,他们就乐不可支了。他们白天为了生意上的事情会面,临了总会说:“今晚,还是那个老地方。”就像人们说:“吃过晚饭,咖啡馆见,好不好?”别无二致。

  总之,泰利埃公馆成为一种指望,很少有人错过每日例行的约会。

  话说五月末的一天晚上,头一个到的是前市长,木材商普兰先生。然而他发现公馆的门关着,栅栏后面的那盏小灯也没有亮。楼里悄无声息,一片死寂。他敲门,起初轻轻地敲,后来敲得比较用力,都没有人回答。于是他缓步沿街往回走;走到市场,遇到去同一地方的船主迪韦尔先生,他们又一同去敲门,也同样徒劳无功。这时,从离他们不远处突然传来响亮的喧闹声,他们绕着房子走过去,只见一群英国水手和法国水手在用拳头敲咖啡馆关着的门板。

  两个中产阶级人士连忙逃走,免得受到牵连。但是忽听见有人轻轻“嘘”了一声,他们停步一看,原来是腌制咸鱼的商人图尔纳沃先生;后者认出了他们,跟他们打招呼。他们于是把情况告诉他,他更是恼火,因为他是个结了婚的人,有儿有女,家里看得严,只有星期六才上这儿来。“Securitatis cause①.”他常常这么说,这是暗指卫生保安部门的一项措施,他的朋友博尔德大夫在该部门工作,会把定期检查的消息透露给他。这天正好是他得闲的日子;遇上关门,他必须再等一个星期了。

  ﹛① 拉丁文:“为了保险。”﹜

  三个人绕了个钩字形的大圈子,一直走到码头,半路遇见银行家的儿子,年轻的菲力普先生,也是泰利埃公馆的一位常客;以及税务官潘佩斯先生。于是大家又一起从犹太人街走回来,做最后一次尝试。不过这时气急败坏的水手们正在围攻这座房子,一边扔石头,一边狂喊怒吼;五个二楼的客人连忙调头就走,在街上漫无目标地游荡。

  他们又遇到保险代理人迪皮伊先生,然后是商事法庭法官瓦斯先生;于是开始了长距离散步,首先来到防波堤。他们一字排开坐在花岗石的堤岸护墙上,望着波浪滚滚的海水。波峰上的浪花在黑暗中闪着白光,时隐时现。大海拍击岩石的单调的响声在黑夜里沿着峭壁往远方传去。这群闷闷不乐的散步者这样待了一会儿,后来,图尔纳沃先生说:“这么待着不好玩。”潘佩斯先生说:“的确如此。”他们又信步走起来。

  他们先沿着山坡下那条叫“林荫街”的街道走,然后从“水库”上的木板桥折回,沿着铁路边走,来到新市场广场。这时,税务官潘佩斯先生和咸鱼腌制商图尔纳沃先生之间,为了一种食用菌,突然发生了争执,他们中间的一位一口咬定在附近采到过这种菌。

  由于心里烦躁,他们的肝火都很旺盛,如果不是其他几位从中劝解,也许他们就动起拳头来了。潘佩斯先生一气之下先走了。紧接着,前市长普兰先生和保险代理人迪皮伊先生之间又爆发了一场关于收税官的高薪及其能创造多大效益问题的激烈争吵。骂人的话像连珠炮,双方互不相让。忽然传来一片狂风骤雨般可怕的叫喊声。原来是那群水手在关闭的店家门前白等了半天,不耐烦了,也来到广场上,两个一排,挽着胳膊,排成一条长龙,一边走一边发疯似的大喊大叫。这伙中产阶级连忙躲到一个门洞下面。那群乌合之众喊叫着消失在修道院方向,过了很久还可以听见逐渐减弱的喧哗声,像一阵逐渐远去的暴风雨。寂静又恢复了。

  普兰先生和迪皮伊先生都还在气头上,他们甚至没道声再见,就各走各的路。

  其余四个人继续往前走,本能地向泰利埃公馆走去。门依然关着,鸦雀无声,不知道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一个醉汉,嘴里一声不响,但却在一个劲地轻轻敲着咖啡馆的门;后来他停住不敲了,却又小声叫起侍者弗雷德里克来。他见没有人答理他,就拿定主意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看究竟会发生什么事。

  那几个中产阶级正打算离开,忽然港口上那帮吵吵嚷嚷的人又出现在街口。法国水手唱着《马赛曲》,英国水手唱着“Rule Britannia”①。他们先围着房子向墙壁冲击,然后这帮粗野的家伙又像浪潮一样向码头涌去。到了码头,两国水手打起来。在搏斗中一个英国人的胳膊被打断,一个法国人鼻子被打破。

  ﹛① 英文:“统治吧,大不列颠”。一首英国爱国歌曲。﹜

  这时,待在门口的那个醉汉哭起来,就像发酒疯的酒鬼和感到受了委屈的孩子一样。

  这几个中产阶级终于散去。嘈杂的城市渐渐又归于平静。这里那里偶尔响起人声,但随即就在远处消逝。

  只有一个人还在街上徘徊,那就是咸鱼腌制商图尔纳沃先生。他因为要等到下星期六,十分恼火,一心希望有什么意外的事发生。他弄不懂,也感到气愤,何以警察局竟然允许一个在它监督和保护下的公益机构随便关门。

  他又回到那里,贴近墙仔细察看,想找出原因;他在一扇窗户的挡雨板上发现贴着一张布告。他连忙点着一根蜡绳,只见上面歪歪斜斜写着几个大字:“因初领圣体,暂停营业。”

  他明白今晚是完了,这才走开。

  那醉汉这时候已经睡着了,他直挺挺地躺着,横在闭门谢客的店门前。

  第二天,所有的老主顾都想着各种法儿先后在这条街上经过;为了显得若无其事,他们胳膊底下夹着文件,每个人都偷眼读一遍那张神秘的通知:“因初领圣体,暂停营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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