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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九


  楼底下的理发店里,老板娘和正在替顾客刮脸的老板,甚至还为这件事发生了一场争论。

  女的一边织着袜子,一边咕哝道:“又少了一个,少了一个小气鬼;这个小气鬼,可是世上少见。说真的,我从来就不喜欢她;不过还是应该去看看她。”

  男的一边往顾客的下巴上抹肥皂,一边低声抱怨:“您听呀,尽是些怪念头!只有女人才想得出。她们活着的时候打扰你还不够,死了还不让你安生。”但是他妻子并不感到难堪,接着说:“我也没什么办法呀,只是觉得应该去一下。这一上午我都在惦记着这件事。我要是不去看看她,就好像这一辈子都放不下似的。但是,仔细看看她,记住她的模样,我就心满意足了。”

  手里拿着剃刀的丈夫耸耸肩膀,跟正在刮脸的那位先生说起悄悄话来:“我倒要问问您,您对这些可恶的娘儿们是怎么想的?反正我不会觉得看死人有什么乐趣!”这话让他妻子听见了,她不动声色地回答:“就是有趣嘛,就是有趣嘛。”说完,她把手里的毛线活儿往柜台上一撂,就上楼去了。

  已经有两个女邻居捷足先登,正在和卡拉旺太太谈论这件不幸的事。卡拉旺太太绘形绘色地讲述着事情的经过。

  她们朝停尸的房间走去。四个女人蹑手蹑脚地走进去,先后蘸了点盐水洒在被窝上;接着跪下来,一边喃喃祈祷,一边画十字;然后就站起来,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久久地打量着尸体。这当儿,死者的儿媳用一块手绢捂住脸,强作伤心地抽噎着。

  她转身要出去的时候,发现玛丽-路易丝和菲利普-奥古斯特全都穿着内衣站在门口,好奇地望着。她忘掉了做作出来的悲痛,扬起手,跑过去,气咻咻地大嚷:“快给我走开,淘气鬼!”

  十分钟以后,她陪着另一拨女邻居上楼来。她又在婆婆身上挥了挥黄杨树枝,作了祈祷,流了几滴眼泪,尽了她所有的义务。这时,她发现两个孩子又出现在身后,便狠狠地打了他们两巴掌。但是到了第三次,她也就不再理会他们了。以后每次有客人来,两个孩子就都跟着,跪在角落里,一遍遍照葫芦画瓢地模仿他们母亲的每一个动作。

  一到下午,被好奇心驱使来的女人就减少了。没有多久,就不再有人上门了。卡拉旺太太便回到自己的屋里,忙着准备出殡的大大小小的事。死人就孤零零地停在楼上。

  窗户开着。滚滚热浪夹着阵阵尘土扑进屋来;四根蜡烛的火焰在一动不动的尸体旁边跳动着;一些小苍蝇在被窝上、两眼紧闭的脸上、伸出的两只手上爬来爬去,飞开又飞回,不停地兜着圈子;它们来拜访这位老太太,也等候着它们自己即将到来的死亡时刻。

  玛丽-路易丝和菲利普-奥古斯特又到大街上去玩耍了。没多久,他们就被小朋友们包围起来,特别是那些女孩子们,她们更机警,能够更快就嗅出生活中的一切秘密。她们像大人似的打听:“你奶奶死了,是吗?”“死了,昨天晚上死的。”“死人是什么样子?”玛丽-路易丝就解说起来:蜡烛啦,黄杨树枝啦,死人的脸是什么样子啦。这番介绍激起孩子们强烈的好奇心;他们也要求上楼去一观究竟。

  玛丽-路易丝立刻组织了第一个旅行团:五个女孩和两个男孩,都是年龄最大,胆子也最大的。为了不让人发现,她要他们脱掉鞋子。这队人马潜入楼内以后,就像一支小老鼠的大军一样噌噌地蹿上楼去。

  到了屋里,小姑娘立刻模仿她母亲,有模有样地举行起仪式来。她郑重其事地领着小朋友们下跪﹑画十字﹑蠕动嘴唇,再站起来,往床上洒水。然后,孩子们就挤作一团,怀着恐惧、好奇而又兴奋的心情挨近床,观看死人的脸和手。这时,玛丽-路易丝突然用小手绢捂住眼睛,假装哭起来。不过,她想到在外面等着她的那些孩子,马上忘了悲伤,跑颠颠地带走这一批,紧接着又带来一批,一连带了好几批。因为当地的孩子,甚至连那些衣裳褴褛的小乞丐,都闻讯赶来参加这新奇的娱乐。而且她每一次都把母亲那些装腔作势的动作重复得惟妙惟肖。

  时间长了,她也累了,孩子们也被另外的游戏吸引到别处去了。老祖母又孤零零地躺在那里,被人完全忘记了。

  屋里布满阴影;摇曳的烛光在她干瘪而又皱纹累累的脸上跳着光与影的舞蹈。

  八点钟光景,卡拉旺上楼来,关好窗子,又更换了蜡烛。他现在进来,态度已经很平静了,因为他已经看惯了那具尸体,就像它已经在那儿摆了好几个月似的。他甚至还能够注意到它没有一点腐烂的迹象。坐下来吃晚饭的时候,他把这个发现告诉了妻子。她回答:“可不,她就跟木头做的一样,至少能保存一年。”

  他们一言不发地喝着汤。孩子们一整天没人管,已经人困马乏,倒在椅子里打起盹来。其他人也都保持着沉默。

  灯光忽然暗下来。

  卡拉旺太太捻了捻灯芯;可是油灯空洞地响了一下,长长地咕噜了一会儿,就熄灭了。他们偏又忘了买灯油!如果现在去杂货店,势必要耽误吃饭。他们就找起蜡烛来。可是,除了楼上床头柜上点的那几根以外,再也没有了。

  卡拉旺太太做事总能当机立断;她马上打发玛丽-路易丝上楼去拿两根下来,其余的人就在黑暗中等着。

  人们可以清晰地听到小姑娘上楼的脚步声。接着是几秒钟的寂静。突然,这孩子慌里慌张地跑下楼来。她推开门,满脸惊恐,比前一天报告不幸消息时还要紧张。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呀!爸爸,奶奶在穿衣服!”

  卡拉旺一下子蹦了起来;被他带倒的椅子一直滚到了墙边。他结结巴巴地说:“什么?……你说什么?……”

  紧张得语不成声的玛丽-路易丝重复道:“奶……奶……奶奶在穿衣裳……她就要下楼来了。”

  卡拉旺先生发了疯似的奔向楼梯;大惊失色的妻子紧随其后。但是到了三楼的门口,他站住了,因为他吓坏了,不敢进去。他会看到什么场面呢?还是卡拉旺太太比丈夫胆大,她转动了一下门把手,走了进去。

  屋里好像变得昏暗了许多。屋子中间,有个又高又瘦的人影在走动。是老太太,她已经起来了。她从昏睡中醒过来,神志还没有完全恢复,就侧转身子,用一只胳膊撑着,把点在灵床边的蜡烛吹熄了三根。等体力稍稍恢复,她就下床来找衣裳。见五斗柜不翼而飞,她起初的确有些迷惑;不过慢慢地在木箱里找到了,她就不慌不忙地穿起来。接着,她又把那满满一盆水泼掉,把杨树枝仍旧挂到镜子后面,把椅子都归到原位。儿子和儿媳进来的时候,她正准备下楼。

  卡拉旺冲过去,抓住她的手,拥吻她,热泪盈眶;他妻子在他背后虚情假意地连声说着:“真是太好啦,真是太好啦!”

  但是,老太太却并不感动,甚至就像根本不明白他们在做什么。她脸绷得像一座雕像,目光冷冷的,问了句:“晚饭快好了吗?”他已经昏了头,结结巴巴地说:“早好了,妈,我们正等你吃饭呢。”他表现出不寻常的殷勤,挽住她的胳膊。卡拉旺太太端起蜡烛,像夜间替扛大理石柜面的丈夫照路一样,一级一级地倒退着在前面引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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