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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不料羊脂球闻言立刻火冒三丈,因为她是拿破仑第三的崇拜者。她脸涨得比野樱桃还红,气得说话也口吃了:“我倒想看看你们,你们这些人,处在他的地位会是个什么样子。那才好看哩,一准!这个人,分明是叫你们给出卖了!要是让你们这些捣蛋鬼来统治,大家只好离开法国了!”科纽岱并不动气,只露出一丝轻蔑、傲慢的微笑;不过可以感觉到,粗话就要来了。多亏伯爵出面调和,以权威的口气宣称一切真诚的见解都应当受到尊重,才好不容易让那义愤填膺的姑娘消了气。然而伯爵夫人和棉纺织厂主太太却怀着有身份人对共和国的无端仇恨,以及一般妇女对讲究浮华的专制政府的本能好感,都不由自主地倾向于这个充满尊严、又与她们情感如此相近的妓女。

  篮子已经空了。十个人毫不费力就把满篮食物吃个精光,只嫌那篮子还不够大。谈话又继续了一会儿;不过自从东西吃光以后,气氛冷淡了一点。

  夜晚降临,天色逐渐黑下来。食物不断消化,人们对寒气也更加敏感。尽管羊脂球身体肥硕,也不免直打哆嗦。德·勃雷维尔太太表示愿把自己的脚炉借给她烤一会儿;从清早起那炉子已经换过好多次炭了。羊脂球立刻接受,因为她两脚早就冻得冰冷。卡雷-拉马东太太和鸟太太也把各自的脚炉递给两个修女。

  车夫已经点起马灯。借着强烈灯光,只见驾辕马汗淋淋的屁股上腾起一片热气,大道两侧的积雪在摇曳的光影里仿佛向后滚滚疾驰。

  车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但是突然在羊脂球和科纽岱之间发生了某种动作;两眼一直在黑暗中搜索的鸟先生,自信看见那留着大胡子的人急忙躲闪了一下,似乎挨了不声不响但却结结实实打过来的一拳。

  大路前方出现点点微弱的灯火。那就是托特镇。车足足走了十二个小时,加上四次间歇让马吃燕麦喘口气的两个小时,总共是十四个小时。大车开进镇子,在通商旅店门前停下。

  车门开了!一阵很耳熟的声音让所有旅客打了个寒战;那是刀鞘触地发出的响声。紧接着就听到一个德国人叫嚷着什么。

  驿车虽已站稳,但是谁也不愿意下车,就好像人们料定一出车门就有杀身之祸。这时车夫提着一盏马灯出现了;灯光一直射到车厢的深处,照出两排惶恐不安的脸,全都惊吓得张大了嘴,瞪大了眼睛。

  在车夫旁边,明亮的灯光里站着一个德国军官,是个高个子年轻人,身材特别瘦,头发金黄;上身紧裹在军装里,就像个穿着紧身胸衣的姑娘;歪戴平顶漆布鸭舌军帽,又像一个英国旅馆的侍役。他那硕大的髭须,长长的须毛直挺挺的,向两边没完没了地延伸,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一根金黄色的细须,细到看不清末梢。这两撇髭须挂在嘴角看来颇有些分量,坠得脸蛋往下沉,把嘴唇也拉成向下的弧线。

  他操着阿尔萨斯口音的法语,用生硬的语调请旅客下车:“先生们和代代(太太)们,请泥(你)们虾(下)车好吗?”

  两位修女首先乖乖地从命,因为圣门女子惯于对一切都逆来顺受。接着走出来的是伯爵和伯爵夫人,然后是棉纺织厂主和他的妻子,再后面是鸟先生推着他的大块头的婆娘。鸟先生脚刚落地,就对那军官说了声:“您好,先生。”他这样做,与其说是出于礼貌,不如说是出于谨慎。可是世上的强权者全都傲慢无礼,那军官只看了他一眼,根本没搭理他。

  羊脂球和科纽岱虽然坐在车门口,却最后下车;在敌人面前,他们神情庄重,昂首挺胸。胖姑娘竭力控制住自己,尽量表现得镇定自若。那民主党人则用一只手抚弄着红棕色的长胡子,这只手还微微颤抖,很有点壮烈意味。他们要保持自己的尊严,因为他们明白在这种场合每个人都多少代表着自己的国家;他们对旅伴们的软弱都同样感到气愤。她,竭力表现得比邻座的几位正派妇女更勇敢;而他,深感自己应该做出表率,一举一动都在继续公路上刨坑时就开始的抗敌使命。

  他们走进旅店的宽敞的厨房。德国军官让他们出示总司令签发的离境许可证,那上面记载着每位旅客的姓名、相貌特征和职业。他一面看本人,一面对照书面材料,把这群人一一审视了好久。

  然后他突然说了声:“耗(好)了。”就扬长而去。

  大家这才透了一口气。他们肚子又饿了,便叫准备晚饭。晚饭至少也得半小时才能准备好,趁两个女侍忙碌的时候,他们先去参观一下各自的房间。客房全都在一条长长的走廊里,走廊尽头是一扇玻璃门,门上标着一个不言自明的号码①。

  ﹛① 指厕所,法国人习惯以“一百号”为厕所的隐语。﹜

  终于到了要坐下吃饭的时候,旅店老板露面了。此人马贩子出身,是个害哮喘病的胖子,喉咙里不停地发出哨声、嘶声和痰声。父亲给他传下的姓是弗朗维。

  他问道:“哪一位是伊丽莎白·鲁塞小姐?”

  羊脂球吃了一惊,转过身去回答:“我就是。”

  “小姐,普鲁士军官要立刻跟您谈话。”

  “跟我?”

  “是的,如果您就是伊丽莎白·鲁塞小姐。”

  她先是不知所措,但思考了片刻,随即断然声明:“也许是找我吧,不过我不去。”

  她周围一阵骚动;大家议论纷纷,每个人都在揣摩这道命令的缘由。伯爵走到她身边说:“夫人,您这样做不大妥当;如果您拒绝,可能惹来很大的麻烦,不仅对您自己不利,而且会连累您的所有旅伴。这些强有势的人是无论如何违抗不得的。他这个举动肯定不会包含什么危险;大概是忘了办某一项手续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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