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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五


  ▼十一 马尾藻海

  “鹦鹉螺”号的航向没有改变。因此,重回欧洲海岸的一切希望,暂时只能抛在一边。内莫艇长指挥潜艇一直向南行驶。他要把我们带到什么地方去呢?我不敢想象。

  这一天,“鹦鹉螺”号穿过大西洋上一个相当奇特的地区。众所周知,大西洋里有一股叫做墨西哥湾流的巨大暖流。这股暖流从佛罗里达水域流出以后,直奔施皮茨贝格群岛。但在进入墨西哥湾之前,在靠近北纬44度的地方,暖流一分为二,变成两股,大股流向爱尔兰和挪威海岸;小股转而向南,流到亚速尔群岛,抵达非洲海岸并画了个长长的椭圆形之后,又流回安的列斯群岛。

  这小股暖流——说它像一条手臂,不如说像一条项链更恰当——就用它的热水圈把大西洋的这部分水域围了起来。这部分水域,寒冷、平静、一波不兴,就是人们所称的马尾藻海。这是大西洋上一个真正的湖泊,暖流的水围着马尾藻海转一圈,至少需要三年。

  严格地说,马尾藻海所覆盖的海域,正是亚特兰蒂斯沉入海底的那一部分。某些作者甚至认为,这片海里生长着的大量海草都是从那个旧大陆的草原上移植过来的。然而,说这片海草——海藻和墨角藻——产自欧洲和非洲海岸,是墨西哥湾流带到这个地区的,这种可能性更大。这也是促使哥伦布设想存在着一个新大陆的原因之一。这位大胆探险家的船队到达马尾藻海以后,在海藻中间航行,举步维艰;海藻使船队无法前进,引起船员们的巨大恐慌;为了通过这片海域,他们整整耽误了三个礼拜。

  “鹦鹉螺”号此时来到的就是这样一片水域。这是一块真正的草原,是一块由海藻、墨角藻等织成的地毯,非常之厚,非常之密,船只在上面冲开一条路,要费九牛二虎之力。因此,为了不让“鹦鹉螺”号的螺旋桨被海藻缠住,内莫艇长一直让潜艇在海面以下几米深的水里航行。

  “马尾藻”这个名字来源于西班牙文“sargazzo”,意为“海藻”。这种海藻,漂浮藻或多汁藻,是这一大片海域里的主要海藻。根据《地球自然地理》的作者、大学问家莫里[73]的说法,这些水生植物聚集在大西洋这片平静海域的原因如下:

  “对这种现象的解释,我觉得可以从人的经验里得出。把一块一块的软木或随便什么能够漂浮的东西放到容器里,然后让容器里的水循环着转起来,你就会看到,那些散乱的物体会朝水面的中心聚拢,最后汇集成团;就是说,那些物体是朝动静最小的那一点集中。在我们面对的这种现象里,容器是大西洋,环流是墨西哥湾暖流,漂浮物体集中的中心点是马尾藻海。”

  我同意莫里的见解,而且能够在这个船只很少进入的特别地方对这种现象进行研究。在我们的头顶上,漂浮着来自各地的物体,堆积在淡褐色的海藻中间;有从安第斯山和落基山上冲下来、经亚马逊河与密西西比河漂到这里的大树;有大量遇难船只的残骸,残留的龙骨或船底,被撞毁的船板,上面爬满了贝类动物和茗荷儿,沉得再也无法漂到洋面。时间还将证明莫里的另一个见解也是正确的,即:几个世纪以来如此这般地堆积起来的物体,终将在水的作用下矿化,形成一个取之不尽的煤矿。那是有远见的造物主准备的珍贵储藏,以便人类把陆地上的煤矿采光以后使用。

  在这些难以理清的海藻和墨角藻中间,我发现了一些迷人的玫瑰红色海鸡冠,拖着长长触须的海葵,绿、红、蓝各色水母,特别是居维叶提到过的那种巨大的根足水母,淡蓝色的伞状膜上镶着紫边。

  二月二十二日一整天都是在马尾藻海里度过的。喜欢吃海生植物和甲壳类动物的鱼,在这里能找到丰盛的食物。第二天见到的海面,又和平常一样。

  从这个时候开始,十九天中,即从二月二十三日到三月十二日,“鹦鹉螺”号一直都在大西洋中间,以每昼夜一百法里的不变速度带着我们前进。很明显,内莫艇长是要完成他的海底旅行计划,而我也不怀疑,绕过合恩角以后,他会再度返回南太平洋海域。

  这时,内德·兰德可就有理由担心了。在这不见岛屿的辽阔大洋上,根本就别打算离开这艘潜艇。再也想不出任何对抗内莫艇长意志的办法。惟一可取的策略是忍;不过,用力量和计谋不能得到的东西,我倒希望可以用说服的办法得到。旅行结束以后,如果我们发誓永不泄露他的存在这个秘密,内莫艇长会不会同意恢复我们的自由呢?我们会信守誓言的。但这是个微妙的问题,必须和内莫艇长谈。可是,我去向艇长要求自由,这合适吗?他一开始不就已经正式宣告,为了保住他的秘密,必须把我们永远囚禁在“鹦鹉螺”号上吗?我四个月来的沉默,该不会让他以为我默认了这种状况吧?重提这件事会不会引起他的怀疑,为我们的计划带来不利的后果,遇到机会时反而使我们不能实施逃跑计划了呢?所有这些,我都想到了,而且是想了又想。我把这些想法对孔塞伊说了,他也觉得很为难。总之,我虽然不是个容易泄气的人,但也明白,和大陆上的同类重逢的机会一天比一天渺茫,尤其是现在,在内莫艇长莽撞地朝南大西洋跑的时候!

  在我上面提到的十九天里,旅途中没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我很少见到艇长。他在工作。我在图书室里经常看到他摊在那里的书,主要是一些关于博物学的著作。我那本关于海底世界的书,他也已经读过,在空白的地方作了批注,有些是驳斥我的理论和体系的。不过,艇长只用这种方式使我的著作变得精练,却很少和我进行讨论。有时,我能听到他在那架管风琴上奏出哀怨的曲调。他弹琴时感情充沛,不过只在夜里弹,只在“鹦鹉螺”号沉睡在荒凉的大洋时,他才在一片昏暗的寂静之中弹奏。

  在旅途的这一段,我们整天都在海面上航行。大海一片荒凉,像被遗弃了似的。仅见的几艘载货去印度的帆船,正朝好望角驶去。有一天,我们受到一艘捕鲸船上几条小船的追击,捕鲸船上的人可能把我们当成一头有价值的大鲸鱼了。内莫艇长不愿意让那些勇敢的人白费力气和时间,他把潜艇潜入海里,结束了这场追捕。这件事好像令内德·兰德着实兴奋了一番。如果我说,那加拿大人会因为我们这头钢板鲸没被那些捕鲸手用鱼叉叉死而感到遗憾,我相信自己没有说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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