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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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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向雅科夫看了一眼,就走出去了。我不想留在这里,我生怕破坏了我所得的印象。但是炎热依旧难堪。它仿佛形成了浓重的一层,笼罩在大地上;在深蓝色的天空中,似乎有一种微小的明晃晃的火花,透过极细的、几近于黑色的灰尘而回旋着。万籁俱寂;在困疲的自然界的这片沉寂之中,有一种绝望的、压抑的感觉。我走到干草棚里,躺在刚刚割下、但几乎已经干燥的草上。我很久不能入睡;雅科夫的不可抗拒的声音一直在我耳朵里响着……终于炎热和疲劳占了优势,我像死去一般睡着了。当我醒来的时候,周围的一切都已经黑暗起来;散乱的草发出强烈的香气,还有点潮湿,苍白的星星透过半已破损的屋顶的细木条,无力地闪烁着。我走出去。 晚霞早已消失,它的最后的余晖在天边微微发白;但在不久以前炙热的空气中,透过凉爽的夜气,还感觉到热烘烘的,胸中还渴望着凉风。没有风,也没有乌云;整个天空纯净、黑暗而清澈,静悄悄地闪烁着不可胜数却又不甚清晰的星星。村子里隐约地闪现着灯火;从不远处灯烛辉煌的酒店里飘来一阵紊乱而模糊的喧哗声,其中我似乎听见雅科夫的声音。从那里时时迸发出热烈的笑声。我走近窗子去,把脸贴在玻璃上。我看见了一种虽然多样而生动、却很不愉快的光景;大家都喝醉了——从雅科夫开始,大家都喝醉了。他袒露着胸膛,坐在长凳上,正在用嘶哑的嗓子哼着一支庸俗的舞曲,一面懒洋洋地弹拨着吉他的琴弦。汗水湿透的头发一束束地挂在他那苍白得可怕的脸上。 在酒店中央,“笨蛋”脱去上衣,仿佛神经完全失常了似的,正在那个穿灰色长袍的农民面前跳跳蹦蹦地跳着花样舞;那个农民呢,也费力地把一双软弱的脚在地上跺着,摩擦着,蓬松的胡须中间露出无意义的微笑,有时挥着一只手,仿佛想要说:“不管怎么样啦!”再没有比他的脸更可笑的了;无论他把眉毛抬得怎样高,那沉重的眼睑总是不肯抬起来,一直盖在不容易看出的、矇眬的、却又极甘美的眼睛上。他正处在一种酩酊大醉的人的得意状态中,无论哪个过路人看看他的脸,必然会说:“好极了,老兄,好极了!” “眨眼”全身像虾一样通红,张大了鼻孔,在屋角里恶毒地笑着;只有尼古拉·伊万内奇,到底是真正的酒保,保持着他的不变的冷静。屋子里添了许多新人物,但是我没有看到“野老爷”。 我回转身,快步走下科洛托夫卡村所在的小山冈去。这小山冈的脚下扩展着一片宽阔的平原;这片平原沉浸在弥漫动荡的夜雾中,愈加显得广漠无边,仿佛同黑暗的天空融合在一起似的。我沿着峡谷旁边的道路大踏步地走下去,忽然远远地从平原上传来一个男孩的响亮的声音:“安特罗普卡!安特罗普卡——阿!……”他顽强地带着哭声拼命叫着,把最后一个字拖得很长很长。 他略微沉默一下,又叫起来,他的声音在静止的、沉沉欲睡的空气中响亮地传布开去。他叫安特罗普卡的名字至少叫了三十次,突然,从林中草地的那一端,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勉强听得清楚的回答: “什——么——事?” 男孩立刻带着欢喜的愤怒叫起来: “到这里来,小——鬼!” “干——吗?”过了好一会,那声音回答。 “因为爸爸要——打——你。”第一个声音急忙叫出。 第二个声音不再答应了,于是男孩重新开始呼吁似地叫着安特罗普卡。他的叫声越来越疏,越来越弱,到了天色全黑的时候,还传到我的耳朵里来,这时候我正向着离开科洛托夫卡村四俄里的围住我的村子的那座树林旁边走去…… “安特罗普卡——阿——阿!”这声音似乎一直还在充满夜色的空气中响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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