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猎人笔记 | 上页 下页 |
| 四二 |
|
|
|
我惊奇地望着卡西扬。他的话流畅地迸出来;他一句话也不须踌躇,他说话时显出沉静的兴奋和温和的严肃,有时闭上眼睛。 “那么,照你看来杀鱼也是罪过吗?”我问。 “鱼的血是冷的,”他深信不疑地回答,“鱼是哑的生物。它没有恐怖,没有快乐;鱼是不会说话的生物。鱼没有感觉,它身体里的血也不是活的……血,”他略停一会儿,继续说,“血是神圣的东西!血不能见到天上的太阳,血要回避光明……把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是极大的罪恶,是极大的罪恶和恐怖……唉,真作孽!” 他叹一口气,低下了头。我向这奇怪的老头儿看看,实在觉得十分惊异。他的话不像是农民说的,普通人不会说这样的话,饶舌的人也不会说这样的话。这种语言是审慎、庄重而奇特的……我从来没有听见过这样的话。 “卡西扬,请告诉我,”我开始说,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他那微微发红的脸,“你是干什么行业的?” 他不立刻回答我的问话。他的眼光不安地转动了一会儿。 “我依照上帝的命令生活着,”最后他说,“至于行业——不,我不干什么行业。我这人很不懂事,从小就是这样;能干活的时候就干活,我干活干得很不好……我哪里行!我身体不好,一双手又很笨。在春天的时候,我捉夜莺。” “捉夜莺?……你不是说过,所有树林里、田野里和其他地方的生物都是碰不得的吗?” “杀死它们的确不可以;死是自然来到的。就拿木匠马丁来说吧:木匠马丁曾经活着,可是没有活得长久就死了;他的妻子现在为了丈夫,为了年幼的孩子痛苦极了……在死面前,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生物能蒙混过去。死并不跑来找你,可是你也逃不掉它;但帮助死是不应该的……我并不杀夜莺,——决不!我捉它们来,不叫它们受苦,不伤害它们的性命,而是让人高兴高兴,得到慰藉和愉快。” “你到库尔斯克[5]去捉夜莺吗?” “我到库尔斯克去,有时候也到更远的地方去。在沼地里和森林里过夜,独自在野外和荒僻的地方过夜;那里有鹬鸟啾啾地啼着,那里有兔子吱吱地叫着,那里有鸭子嘎嘎地叫着……我晚上留神看,早上仔细听,天亮时就在灌木丛上撒网……有的夜莺唱歌唱得那么凄凉,婉转……真凄凉。” “你拿它们来卖钱吗?” “卖给心地善良的人。” “你还做些什么事呢?” “做些什么事?” “你干什么活儿?” 老头儿沉默了一下。 “我什么活儿也不干……我干活干得很不好。可是我会识字。” “你会识字?” “我会识字。上帝和心地善良的人帮助我。” “你有家眷吗?” “没有,没有家眷。” “怎么呢?……都死了,是吗?” “不,是这样的:我的命不好。这全是上帝的意旨,我们大家都在上帝的意旨下过日子;可是做人必须正直,——这才对啦!也就是说,要合上帝的心意。” “你有亲戚吗?” “有的……嗯……是的……” 老头儿讷讷地说不出口了。 “请告诉我,”我开始说,“我刚才听见我的马车夫问你为什么不医好马丁,难道你会医病的吗?” “你的马车夫是一个正直的人,”卡西扬沉思地回答我,“可也不是没有罪过。说我是医生……我怎么好算医生呢!……谁能够治病呢?这是全靠上帝的。有些……草呀,花呀,的确有效验。就像鬼针草吧,是对人有益的草;车前草也是这样;说起这种草,也不是可耻的,因为这些都是圣洁的草——是上帝的草。别的草可就不同了,它们虽然也有效,却是罪恶的;说起它们也是罪恶的。除非做祷告……唔,当然也有些咒语……可是必须相信的人才能得救。”他降低了声音,这样补说一句。 “你什么药也没给马丁吗?”我问。 “我知道得太晚了,”老头儿回答,“可是有什么关系呢!人的命运是生下来就注定的。木匠马丁是活不长的,他在世界上是活不长的,一定是这样。不,凡是在世界上活不长的人,太阳就不像对别人一样地给他温暖,吃了面包也没有用处,——仿佛在召他回去了……嗯,上帝让他的灵魂安息吧!” “你们移居到我们这边来已经很久了吗?”略微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我问。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