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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


  医生说到这里,又猛烈地嗅了一会儿鼻烟,呆了一阵子。

  “可是,”他继续说,“到了第二天,和我的期望相反,病人并没有好转。我再三考虑,突然决定留在这里,虽然有别的病人在等我……您也知道,对病家是不可以怠慢的,我的业务会因此而受到损失。但是,第一,病人确实是危急了;第二,我得说实话,我对她很有好感了。况且,她们一家人我都喜欢。她们虽然是没有家产的人,但是所受的教养可说是罕有的……她们的父亲是一个有学问的人,是个作家;当然是在贫困中死去的,可是他已经使孩子们受到了很好的教育;又留下很多书。不知道是为了我热心照顾病人的缘故呢,还是另有缘故,总之,我敢说,她们都像亲人一样喜欢我……这时候,道路泥泞得厉害,一切交通,可说是完全断绝了,到城里去买药也非常困难。病人没有起色……一天又一天,一天又一天……但是……这时候……(医生沉默了一会儿。)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对您说……(他又嗅鼻烟,喉头咯咯作响,喝了一口茶。)对您直说了吧,我的病人……怎么说好呢,可说是,爱上了我……或者,不,不是爱上了我……不过,……实在,这怎么,这个……”医生低下了头,脸红了。

  “不,”他兴奋地继续说,“怎么可以说是爱上了我呢!一个人到底应该有自知之明。她是一个有教养的、聪明博学的女子,而我呢,连我的拉丁文也可说是完全忘记了。至于外貌呢,(医生微笑着看看自己)似乎也没有什么可以自傲。可是上帝并没有把我造成一个傻瓜:我不会把白叫做黑;我多少懂得点事。譬如说,我心里很明白,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她叫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对我不是发生了爱情,而是有了一种所谓友谊的好感和尊敬。虽然她自己在这一方面也许是弄错了,可是她当时所处的地位是怎样的,请您判断吧……不过,”医生显然有点语无伦次,一口气说出了这些断断续续的话之后,又补充说,“我的话似乎说得有点乱……这样说您一定一点也听不懂……那么让我把一切按照次序说给您听吧。”

  他喝干了那杯茶,用较为平静的声调说起来。

  “唔,是这样的。我的病人的病一天重似一天,一天重似一天。先生,您不是医生,您不能了解我们医生的心情,尤其是当他开始预料到病魔将要战胜他时的心情。自信力不知到哪儿去了!你突然胆小起来,简直到难以形容的地步。你似乎觉得:你所知道的一切都忘记了,病人不信任你了,别人已经看出你的慌张,勉强地把病情告诉你听,用怀疑的眼光看你,交头接耳地议论……唉,真糟糕!你心里想,一定有对症的药,只要找到它。对啦,是这药吧?试一试看——不对,不是这药!等不到药力发生作用的时间……一会儿用这种药,一会儿用那种药。你常常拿出药典来……心里想,药在这里了,在这里了!其实有时是随便翻翻书,想碰碰运气看……

  “可是在这期间病人已经快死了;别的医生也许会医好这病人的。你就说:一定要会诊;我一个人负不起责任。这时候你竟变成了傻瓜!但是后来渐渐习惯,也就没有什么了。人死了,——不是你的罪过,因为你是照规矩行事的。可是还有更难受的:你眼看见别人盲目地信任你,而你自己明知道是无能为力的。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全家对我的信任正是这样,因而忘记了她们家的女儿正在危险中。而我呢,也宽慰她们,说是不要紧的,其实自己心里吓得要命。尤其不幸的是碰到道路那样泥泞,马车夫去买药,常常要好几天。我待在病人房里,寸步也不能离开她,您知道,我讲各种好笑的故事给她听,陪她玩纸牌。夜里也在那里坐守。

  “老太太流着眼泪感谢我;可是我心里想:‘我是不值得您感谢的。’我坦白告诉您,——现在不必隐瞒了,——我爱上了我的病人。而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也依恋我,常常除我之外不要别人走进房来。她开始跟我谈话,问我在哪儿念过书,生活过得怎么样,有哪些亲人,和哪些人来往?我觉得她不应该说话,想禁止她,可是您知道,要坚决地禁止她,我是办不到的。我常常抓住自己的脑袋想:‘你在干什么,你这强盗……’可是她拉住我的手不放,老是对我望着,望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过头去,叹一口气,说:‘您这人真好啊!’她的手发烫,眼睛很大,可是没有精神。她说:‘嗯,您真好,您是好人,您跟我们这里的邻居不同……不,您不是那样的人,您不是那样的人……怎么我以前不认识您呢!’‘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您安静些吧,’我说,‘……实在,我觉得,我不知道有什么值得您这般看重……可是请您安静些,看上帝面上,请您安静些……就会好的;您会恢复健康的。’说到这里,我还得告诉您,”

  医生把身体俯向前些,扬起眉毛,继续说,“她们和邻居们不大来往,因为地位低的人跟她们不相称,而富人呢,自尊心又阻止她们去交往。我告诉您:这家庭是极有教养的,——所以,您知道,我觉得很荣幸。她只肯在我手里服药……可怜的人,靠我搀扶抬起身子,服了药,就盯住我看……我的心怦怦地乱跳。这期间她的病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了;我想,她要死了,一定要死了。您相信吗,我恨不得自己躺进棺材里去,因为她的母亲和姊妹老是望着我,盯着我看,……对我渐渐失去了信任。‘什么?怎么样了?’‘不要紧,不要紧!’怎么叫不要紧,我自己也糊里糊涂。

  “有一天夜里,我又是一个人坐在病人旁边。侍女也坐在那里,大声地打鼾……这可怜的侍女也难怪:她也累坏了。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整个晚上都觉得很不好过;发烧折磨着她。她翻来覆去一直到半夜里;最后好像睡着了,至少躺着不动了。一盏神灯点在屋角里的圣像前面。我坐着,低下头,也打瞌睡了。突然似乎有人从旁边推了我一下,我转过身来……啊呀,我的天哪!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睁大眼睛盯住我……嘴巴张开,面颊热得通红。‘您怎么了?’‘医生,我会死吗?’‘哪有这事?’‘不,医生,不,求求您,求求您,请您不要说我是会活下去……不要这样说……要是您知道……您听我说,看在上帝面上,请您不要隐瞒我的病情!’她的呼吸异常急促。‘如果我确实知道我要死了,……我要把一切都告诉您,一切!’‘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别那么想吧!’‘您听我说,我一点也不曾睡着,我一直在看您……看在上帝面上……我相信您,您是个好人,您是个正直的人,为了世界上神圣的一切,我恳求您对我说真话吧!您要知道这对我是非常重要的……医生,看在上帝面上请您告诉我,我的病很危险了吧?’‘叫我对您说什么呢,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别那么想吧!’‘看在上帝面上,我恳求您!’‘我不能瞒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您的病确实危险,但是上帝是仁慈的……’‘我要死了,我要死了……’她好像很欢喜,脸上露出非常高兴的样子;我害怕起来。‘您别害怕,别害怕,死一点也吓唬不了我。’她突然略微抬起身子,用一条胳膊肘支撑着。‘现在……唔,现在我可以告诉您:我全心全意地感谢您,您是个善良的好人,我爱您……’我对她看,好像发痴了;您知道,我心里害怕……‘您听见吗,我爱您……’‘亚历山德拉·安德烈耶夫娜,我有哪一点值得您爱呢!’‘不,不,您不了解我……亲爱的,你不了解我……’突然她伸出两手,抱住我的头吻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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