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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莓泉

  八月初,天气往往炎热难当。在这时候,从十二点钟到三点钟,最坚决、最热心的人也不能出猎,最忠心的狗也开始“舐猎人的马刺”了,这就是说,痛苦地眯着眼睛,尽量地伸出舌头,一步一步地跟在主人后面;主人责备它,它只是委屈地摇着尾巴,脸上露出狼狈的神情,但是决不肯走在前面。有一回,我正是在这样的日子出去打猎。我很想到一个阴凉地方去躺一下,即使一会儿也好,然而一直克制着;我那不知疲倦的狗继续在灌木丛中跑来跑去探索了很久,虽然它自己明知道这种狂热的行动不会发生什么效果的。窒息的炎热终于逼得我考虑到保留我们最后的体力和能力。

  我好容易来到了我的仁慈的读者所已经熟悉的伊斯塔小河边,走下峭壁,踏着潮湿的黄沙,向着以“莓泉”闻名于附近各处的泉水走去。这泉水从河岸上那条渐渐变成狭小而深邃的峡谷的裂缝中涌出,在二十步以外,带着愉快的滔滔不绝的潺湲声流入河中。溪谷两边的斜坡上,长着茂密的橡树丛林;泉水附近是一片短短的、天鹅绒似的青草地;太阳的光线几乎从来不曾照到过那清凉的、银色的水面。

  我走到泉水边;草地上放着一个桦树皮制的勺子,这是一个过路的农民为了方便大家而留下来的。我饱饮了泉水,躺在阴处,向四周眺望。这泉水流入河中时形成一个水湾,因此那地方经常是一片涟漪;在这水湾旁边,坐着两个老头儿,背向着我。其中一个体格十分结实,身材高大,穿着一件墨绿色的、整洁的上衣,戴着一顶绒毛便帽,在那里钓鱼;另一个身体瘦小,穿着一件打补丁的混纺棉布外衣,没有戴帽子,捧着一罐鱼饵放在膝上,时时用手抚摸自己的白发苍苍的小脑袋,仿佛是不要让它晒到太阳。我更仔细地向他凝神一看,认识这人是舒米希诺的斯乔普什卡。请允许我把这个人介绍给读者。

  离开我的村子几俄里的地方,有一个大村子叫舒米希诺,那里有一座为圣科济马和圣达米安建立的砖砌教堂。这教堂的对面,曾有一所宏大的地主邸宅在这里显赫一时,邸宅周围有各种附属建筑物、杂用房屋、作坊、马厩、地下室、马车库、澡堂、临时厨房、客人住的和管理员住的厢房、温室、民众用的秋千,和其他多少有些用处的建筑物。在这邸宅里曾经住着一家豪富的地主,一直过着太平的日子,忽然有这么一天,这些财产全部付诸一炬。主人们迁往别处去了;这院落就此荒废。

  一片宽阔的瓦砾场变成了菜园,处处堆着砖头——从前的屋基的遗迹。他们用幸免于火灾的原木草草地钉成一间小屋,用十年前为了要造哥特式亭台而买来的船板作屋顶,就派园丁米特罗凡带着他的妻子阿克西尼娅和七个小孩住在这屋子里。米特罗凡被指令把青菜野蔬供给一百五十俄里外的主人家食用;阿克西尼娅则受命看管一头蒂罗尔种的母牛,这头母牛是出了重价从莫斯科买来的,但是可惜丧失了再生产的任何能力,因此自从买来以后,不曾有过牛奶;还有一只有冠子的灰色雄鸭——唯一的“老爷家的”家禽——也交给她照管;孩子们因为年纪还小,不指定他们任何职务,然而这使得他们完全变成了懒人。

  我曾经有两次在这园丁家宿夜;路过的时候我常常向他买黄瓜,这些黄瓜天晓得是什么缘故,即使在夏天就已经长得特别大,淡而无味,皮厚而黄。我就是在他家里第一次看到斯乔普什卡的。除了米特罗凡一家和托庇寄住在兵士的独眼妻子小屋里的、年老耳聋的教会长老格拉西姆以外,没有一个家仆留在舒米希诺,因为我所要介绍给读者的斯乔普什卡,不能把他看做一般的人,尤其不能把他看做家仆。

  凡是人,在社会里总有不论怎样的地位,总有不论怎样的关系;凡是家仆,即使得不到工钱,至少也会得到所谓“口粮”;斯乔普什卡却实在从来没有受到任何补助,一个亲戚也没有,谁也不知道他的存在。这个人简直没有来历;没有人谈起他;人口调查中恐怕也未必有他这个人。有一种不明确的传闻,说他曾经在某时当过某人的随从;然而他是谁,什么地方人,谁的儿子,怎样会当了舒米希诺的居民,怎样会获得那件混纺棉布的、从开天辟地以来就穿在身上的外衣,他住在哪里,靠什么生活,——关于这些,绝对没有人知道一点儿,而且,老实说,谁也不关心这些问题。

  只有知道所有家仆的四代家谱的特罗菲梅奇老大爷有一次说,他记得已故的老爷阿列克谢·罗曼内奇旅长出征回来时用辎重车载来的一个土耳其女子,是斯乔普什卡的亲戚。在节日,照俄罗斯旧俗用荞麦馅饼和绿酒普遍地布施并款待众人的日子,——即使在这些日子里,斯乔普什卡也不走到摆设好的桌子和酒桶前面来,不行礼,不走近老爷去吻他的手,不在老爷面前为了祝老爷健康而一口气喝干管家的胖手注满的一杯酒;除非有好心肠的人走过他旁边,把一块吃剩的馅饼分送给这个可怜的人。

  在复活节的日子,他也参加接吻礼[1],但是他不卷起油污的衣袖,不从后面的口袋里取出他的红蛋[2],不喘着气,眨着眼睛,把这蛋呈献给少爷们或者竟呈献给太太。他夏天住在鸡窝后面的贮藏室里,冬天住在澡堂的更衣室里;严寒的时候,他在干草棚里过夜。人们见惯了他,有时甚至踢他一脚,但是没有一个人跟他谈话;而他自己,也好像有生以来不曾开过口似的。火灾之后,这个被遗忘了的人栖身于——或者像奥廖尔人所说,“耽搁”在——园丁米特罗凡家里了。园丁不理睬他,不对他说“你住在我家里吧”,可是也不撵他出去。斯乔普什卡其实也并不住在园丁的屋子里,他住在菜园里。他来往行动,一点声音也没有;他打喷嚏和咳嗽的时候,害怕似地用手掩住嘴巴;他老是像蚂蚁一样悄悄地张罗奔忙;而一切都是为了餬口,只是为了餬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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