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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一


  至于我目前的处境,真的没什么缺乏的,所以,我觉得,我对于这些野蛮恶人的恐惧,和对于保存自我的关注,泯灭了我为生活而进行创造发明的潜力。我取消了一个良好的计划。我曾大费心思地想试一试,能否把大麦制成麦芽,然后自己酿造啤酒。这确实是一个异想天开的念头,连我自己也经常责备自己想得太简单了。因为我不久就认识到,酿酒所必不可少的材料中,有几样都是我不可能造出来的。首先,装啤酒的桶我是做不出来的,这在前面也说过了。虽然我花了不是许多天,而是许多星期,甚至许多个月去试做,都不能如意。其次,我没有啤酒花来使酒保持不变质,没有酵母来发酵,没有铜锅铜壶来把它煮沸。不过,虽然这些东西我都没有,我却坚信,假如没有对野人的害怕和恐惧干扰了我的生活,我早就着手做了,也许还做成了。因为我一旦认定就动手做的事,很少有做不成的。

  但我的创造发明的才能现在走到了另一个方向。因为现在我日思夜想的不是别的,而只是如何乘这些怪物噬血狂欢时杀掉他们一批,如果可能的话还要把他们带来吃的牺牲者救出来。我脑子里酝酿了许多计谋,以消灭这些怪物,或至少把他们吓走,让他们不敢再来。这些计谋如果都写出来,那篇幅就会远远地超出这本书了。不过所有这些计谋都流产了,除非我跑到那儿亲手执行,否则一切都是空想。可是当一个人面对着二三十个手持标枪或弓箭的野人,而这些野人投起标枪来也毫不含糊,如我的枪一样可以准确地击中目标时,这个人又能干什么呢?

  有时我想,假如我在他们生火的地方下面挖一个洞,放进五六磅火药,当他们点火时,火药就会点着,把旁边的野人都炸死,可是,第一,我不愿意在他们身上浪费这么多火药,因为现在我的火药贮藏已不到一桶了。再说,我也不敢肯定火药一定会在某个时刻爆炸,给他们一个突然袭击,也许最多不过是把那团火爆开,令他们震耳欲聋,吓了一大跳,但这并不足以让他们放弃这个地方。所以我把这个计谋放下了,又想出另一个计谋。我可以找一个方便的地方埋伏起来,带着我的三把枪,每只枪都装上双倍的弹药。在他们噬血的仪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向他们开火,我肯定可以一枪打死或打伤两三个。然后拿着我的三支手枪和我的剑向他们冲去,假如有二十个野人,我无疑可以把他们都宰了。这个妄想令我高兴了好几个星期,我是如此着迷,以致我常常梦见它,有时还梦见我正在向他们开枪的情景。

  我不只是想想而已,我还用了好几天去找合适的埋伏地点,如上所说,以便观察他们的动静。我常常到他们吃人的地点那儿,那里现在我已熟悉不少了。当我脑子里充满了复仇的思想,要把他们二十个三十个地斩于剑下时,我在这个地方所感到的恐惧,我所看到的野人互相吞噬留下的痕迹,在在都增加了我的恨意。

  最后,我在山坡上找到了一个满意的地方,我可以在那里安全地等候,看着他们的船到来,在那时,甚至在他们准备上岸之前,我可以隐身在丛林里,那里面一个小洞正好够我藏起来。我可以坐在那儿,观察他们的吃人行为,等他们凑到一起时,就对准他们的脑袋开火,第一枪就可以杀伤三四个。

  于是,我决定在这儿实施我的计谋。我因此准备了两支火枪和一支鸟枪。火枪里我分别装上了一对弹丸和四五颗较小的子弹,尺寸跟手枪子弹差不多。鸟枪里我装上了大约一把用来打天鹅的最大号的子弹。至于手枪,每支我都装上了四颗子弹。我带足了第二、三次射击的弹药,就这个样子准备去远征了。

  在我这样地定下计谋后,就在想象中将之付诸现实。我坚持每天早上都爬上离我城堡三英里远的山顶,看看能否看到有船在海面上向小岛靠近,或远远地向小岛驶来。但在坚持了两三个月的守望,却总是无功而返后,我就开始对这个艰巨的任务感到厌倦了。在那整段时间里,不管海岸上或靠近海岸的地方,还是在整个海面上,眼睛和望远镜所及的各个方向,都没有出现任何野人的迹象。

  在坚持每天上山守望期间,我始终保持着贯彻谋略的干劲,我的精神十分振奋,其状态跟我想要杀二三十个赤身露体的野人的蛮劲恰相配合。至于这些野人到底犯了什么罪,我脑子里想也没想,只不过是当初因看到这些土人违反自然的习俗而感到恐惧,因此怒火中烧罢了。这些土人似乎已受到上帝的惩罚,在上帝对世界智慧的安排中,上帝并没有给他们更好的引导,而是任由他们顺着自己可憎污浊的激情生活,因此他们一直干着这种骇人的事情,并接受了这种可恶的习俗,把习惯当自然,这也许已经有许多个世代了。他们已完全被上帝所抛弃,被某种地狱般的堕落所占据,因此才落到这个地步。不过,如我所说,现在我已对劳而无功的外出守望感到厌倦,因此对这个行动本身的看法发生了改变。我开始冷静地思考我打算去做的事。我问,我有什么权力或理由去扮演法官和执行官,把这些人当作罪犯呢?对这些人,上帝认为这么多世代以来不惩罚他们是合适的,仿佛让他们彼此成了上帝审判的执行官。这些人又在多大程度上冒犯了我,我有什么权利介入到他们彼此之间的流血仇杀中呢?

  我常常这样同自己争辩:“在这个案子中,我怎么知道上帝自己的判决是什么呢?可以肯定,这些人并不认为他们是在犯罪,他们并没有违背自己的良心,或受到良心的谴责。他们不知道这是一种冒犯,这么做就是在冒犯神圣的正义,就像我们所犯的几乎都是罪一样。他们并不把杀死战俘视为犯罪,正如我们不把杀死一头牛视为犯罪一样。他们之吃人肉就跟我们之吃羊肉一样。”

  我稍微思考,就自然得出结论,肯定是我错了。这些人并非杀人犯,并非我先前在心里所谴责的杀人犯。说他们是杀人犯,就跟说那些常常把战俘处死的基督徒是杀人犯是一样的。在许多场合,基督徒更是经常把成队成队的敌人杀光,一点都不宽容,尽管敌人已放下武器投降了。

  其次,我想到,尽管他们用这样残暴不仁的手段彼此残杀,实际上却与我无关。这些人并没有伤害我。假如他们试图伤害我,或者我看到有必要为了自卫而击打他们,那也还说得过去。但我还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外,他们也不知道有我,因此不会来算计我,这样,我去攻击他们就是不正当的了。我如果这样做,就等于承认西班牙人在美洲的野蛮暴行是合理的了。西班牙人在美洲杀了成千上万的土人,这些土人虽然是偶像崇拜者和野蛮人,其习俗中有几种血腥而野蛮的仪式,比如将活人祭献给他们的偶像神,可是对西班牙人来说,他们却是非常无辜的人。把这些土人赶尽杀绝,这种行径无论是在西班牙人自己中间,还是在欧洲所有别的基督教国家中间,一谈起来都会引起最大的憎恶和痛恨,被视作一种纯粹的屠杀,一种血腥而反自然的暴行,无论在上帝还是在人的眼里都不合理。正是由于这个缘故,“西班牙人”这个称呼,对于一切具有人性或具有基督徒的同情心的人来说,都是一个可怕的、恐怖的字眼,仿佛西班牙王国以特别出产这么一种人而出名似的,这种人毫无仁厚之心,对不幸者毫无怜悯之情。而同情和怜悯被视为心胸慷慨大度的标志。

  这些考虑中止了我的谋划,甚至完全中断了。我一点点地抛开了我的谋划,得出结论,我之决定攻击野人是错误的。干涉他们并非我的事,除非他们先来攻击我。我的事是尽可能地避免他们先来攻击我。但是,假如我被他们发现并受到攻击,我也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另一方面,我也向自己表明,主动攻击野人不仅不能救我自己,反而足以毁灭我自己。因为除非我有把握杀死当时在岸上以及随后上岸的所有人,否则,只要有一个人逃回去把发生的事告诉他的同乡,那么就会有成千上万的人过来报仇,我这样做岂不是自取灭亡吗?幸亏眼下我还没有机会做。

  总而言之,我的结论是,无论在战略上还是策略上,我都不应该以这种或那种方式,把自己牵扯到这种事里。我的任务只是以一切可能的方法隐藏起来,不让他们发现,不留任何迹象让他们猜测到岛上有活的生灵——我指人形的生灵。

  宗教也有助于我得出这个审慎的决定。现在,我从多方面认识到,我为毁灭无辜的造物——我是说对我而言——而制定的血腥计划,完全背离了我的职责。至于罪行,他们彼此犯罪,与我无关。他们的罪行是全民族性的,我应该把他们交给正义的上帝,上帝才是诸民族的统治者,他知道全民族的罪行该如何用全民族的惩罚来作出正义的报复,并对那些以公开的方式犯罪的人予以公开的审判,以上帝自己所喜欢的方式。

  现在,这在我看来是显而易见的。我觉得,上帝没有让我做这件事,真的令我满意极了。我有太多的理由相信,这件事我如果做了,那就无异于故意杀人。因此我双膝跪地,以最谦卑的态度感谢上帝把我从流血的罪行中救了出来。我乞求他给予我保护,不让我落入野蛮人之手,或者不让我向他们动手,除非我听到天上传来的更清晰的呼喊,让我这么做,以保护我自己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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