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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此外,我还有一个乡间别墅,那里如今也有了一个像样的庄园。我先是有了一个小茅屋(我这么称呼它),时时修葺一新,就是说,我经常修剪环绕着它的树篱,保持它一贯的高度,梯子也总是竖在靠里的一侧。那些树当初不过是木桩而已,现在却长得又结实又高大,我经常修剪它们,让它们旁逸斜出,又密又野,绿荫宜人,真是称心如意。在这片树荫中央,始终支着我的帐篷。帐篷是用帆布做的,用几根树杆撑着,从来不需要修理或更新。帐篷下面,我做了一张睡榻或沙发,那是用我打死的动物的皮和别的柔软材料做成的。在睡榻上面铺了一条毯子,这是我从大船上的寝具中拿来的。还有一件水手值夜班用的厚大衣可以盖在身上。每逢有事要离开我的大本营,我就会来我的乡间居所住。

  跟这挨着的是我圈的地,用来养牲畜也就是山羊,我曾花了不计其数的功夫把这块地围上篱笆,圈了起来。我竭尽全力,要它保持完整,免得山羊破篱而出。我从不松懈地不停劳动,在篱笆外打满了小木桩,密密麻麻,与其说它是一个篱笆,不如说是一个栅栏,在桩与桩之间连一只手都插不进。后来,当这些树桩生长——在下一个雨季它们确实长大了——就使得羊圈牢固得像一堵墙,实际上,要比任何墙都要牢固。

  这足以证明我并没有游手好闲。凡是过上安逸生活必须做的事,我都在不辞劳苦地做。我认为,在身边驯养一群动物,就相当于为自己建了一个鲜活的羊肉、羊奶、黄油和奶酪的仓库,不管我在这里要待多少年——哪怕是四十年也好。我认为要让它们在我伸手可及的范围内,这完全有赖于我牢牢地扎紧围篱,确保它们都待在一起。我用这个方法来保证安全,结果当这些小木桩开始生长时,我发现先前插得太密,以致不得不拔掉一些。

  在这个地方,我还种上了葡萄,我冬天贮藏的葡萄干主要就靠这些葡萄了。葡萄干我总是很小心地保存,作为我伙食里最佳美最好吃的食品。实际上,它们不仅好吃,还营养丰富,有药用价值,能够提神醒脑。

  我的乡居正好处于我的另一住处和我泊小舟处的中间,因此每次去泊舟处时,我都要在这里停留一下。我常常造访我那只小舟,让它上面的东西都保存得井井有条。有时我会乘上它消遣一番,但再也不敢冒险远航。我离岸通常不会超过一两个投石的距离,生怕被急流或大风,或别的什么意外事件卷走。但是现在,我的生活又面临着新的情景。

  有一天,大约是在中午,我正朝小舟那边走去,忽然看到海滩上有一个人的脚印,那是一个赤脚的脚印,明明白白地印在沙上。我站住了,像挨了一个晴天霹雳,或大白天见了鬼。我侧耳倾听,又环视四周,却闻无所闻,见无所见。我走上高地,极目远望,我走上海滩,四处逡巡,仍旧一无所获。脚印就这一个,再也看不到其他脚印。我再次走到脚印那里,看看还有无更多的脚印,看看这是否是我的幻觉。

  但我毫无怀疑的余地,因为这确确实实是一个脚印,有脚趾头,脚后跟,以及一只脚的所有部分。它是怎么来的呢?我不知道,我也压根儿想象不出。这使我精神不安,像一个极度困惑的人,我魂不守舍,向我的城堡走回去。一路上,我都感觉不到是在地上走,我害怕至极,每两三步就要回头望一下,把灌木、树木都误认成了人,把远处的树桩也都想象成了人。我脑袋中想象出了多少奇形怪状的东西,在我的幻想中每一刻涌现了多少狂野的臆想,何等古怪难解的异念浮现在我思维中,真的是不可能描述出来。

  当我来到我的城堡(以后我就这样称呼),我就像被人追赶一样逃到了里面。至于我是像原先设计的那样,从梯子上爬过去的,还是从我称之为“门”的岩洞里钻进去的,我想不起了。是的,我到了第二天早上都想不起来,因为即使是兔子受惊逃进草窝里,或狐狸受惊逃进地洞里,也比不上我逃到山洞里那样胆战心惊的了。

  那天夜里我彻夜无眠。离受惊的时间越久,我的忧虑就越大。这跟自然的状态相反,尤其跟受惊者通常的做法相反。我是如此地被自己恐惧的念头所迷惑,脑袋里全是对自己不好的想法,即便我现在离受惊的时刻已经很远了。有时我会想象那是魔鬼撒旦的脚印,这时理性便会跑来支持这一设想,因为别的人形的东西怎么会来这里呢?他们乘坐的船只在哪里呢?另外一些人的脚印在哪里呢?如果只有一个人来,他一个人怎么可能来到这里呢?可是,如果说撒旦披着人形来到这么一个地方,根本就没有必要,说他是为了留下一个脚印,就更毫无意义了,因为他不能肯定我一定会看到脚印。这跟上面的想法一样荒谬可笑。我想,魔鬼若要吓我,大有其他的法子,何必用单单一个脚印。由于我安安静静地住在岛上的另一边,他绝不会头脑简单到把脚印留在一个我只有万分之一机会看到的地方,更何况还留在沙滩上,只要起一阵大风,来一波浪头,这脚印就会无影无踪。这一切看起来都自相矛盾,也与我们对魔鬼通常的看法不相符合。魔鬼总是被说成阴险狡猾的。

  大量这类的事支持我驳倒了认为这是魔鬼的脚印的想法。我现在的结论是,这脚印是某种更加危险的造物的,就是说,必定是对岸野人的,他们乘着独木舟出海航行,要么是因为急流,要么是因为逆风,而来到了这座岛上,上了岸,也许是不愿留在这座孤岛上,因此又回到海上走了。不然我会发现他们的。

  当这些念头在我心里翻滚时,我十分庆幸,我很高兴当时没有在那边转悠,他们也没有看到我的小舟,如果看到了,他们就会知道那里有人,或许就会走远点来搜寻我了。接着,一些可怕的念头又折磨起了我的想象,假如他们发现了我的小舟,发现了这里有人,那么我敢肯定,他们会带着更多的人再来,把我吃掉。假如他们找不到我,也会找到我的围墙,毁掉我所有的谷物,掠走我驯养的羊群,我最终会因为饥饿而死。

  于是我的害怕就驱走了我所有的宗教盼望。先前我对上帝的确信,是建立在我对上帝之仁慈的神奇体验基础上的,这确信现在消失了,仿佛那曾经用奇迹哺育我的上帝,现在不能以他的能力来保护他出于仁慈赐予我的食物了。我斥责自己懒散,不能一年播种多一些粮食,而只种管吃到下一季的粮食,丝毫没有考虑到意外情况,自己可能享受不到地里的粮食。我认为这么自责是有理的,就决心将来要事先屯上两三年的粮,这样,无论发生了什么事,我都不会因缺乏面包而饿死。

  人的生命,在上帝的手中是怎样一个光怪陆离、变化多端的作品啊!在不同的环境中,人的感情是由于什么秘密的机括,而急剧地变化?今天我们所爱的,明天就恨了;今天所寻求的,明天就闪避了;今天渴望的,明天就害怕了,甚至一想起来就发抖。此时此刻,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因为我以前唯一苦恼的是我似乎被人类社会放逐,孤苦伶仃地被无边的大海包围,与人类隔绝,被定了罪过着沉默无声的生活。似乎在上帝看来,我不足以与活人为伍,或列席在其他的生灵中。我若是能看到一个同类,对于我就相当于死而复生,是上帝所能赐予我的最大祝福,仅次于救赎。而现在,光是想到会看到人,我就不寒而栗,光是看到有人悄无声息地在岛上留下了脚印,我就准备钻到地底去。

  这就是人生的变幻无常。后来,当我从最初的惊恐中稍微恢复过来后,这变幻无常让我产生了许多奇特的思想。我想,这种变幻无常的生活状态,是无限智慧和无限良善的上帝为我安排的。既然我无法预知上帝这么安排的目的何在,我就不该质疑他的至高无上的权威。上帝是我的创造者,他拥有无可置疑的权利,随他的心意来管理或处置我。我既然是违逆了他的一个造物,他也就同样有司法的权利来定我的罪,随他的心意来惩罚我。我的本分是老老实实地承受他的愤怒,因为我对他犯了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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