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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四


  6月28日。我睡了一晚,精神重又振作,寒热退去,我起了床。梦中的惊怖犹在,我考虑到寒热明天还会重来,现在就要为我再发病时做好准备,备好吃的喝的。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一个大方瓶装满了水,放在桌子上,从床上可伸手够到。为了去掉水的寒性,我往里面倒了四分之一品脱的甘蔗酒,水酒相掺。接着我把一片山羊肉放在炭上烤,但吃不了多少。我走走转转,但太虚弱了,我对自己的惨境感到悲伤而沉重,对明天要复发的疟疾感到害怕。晚上我吃了三个海龟蛋,是在炭火上烤熟后剥壳吃的。就我记忆所及,这是我平生第一次在吃饭时祷告,祈求上帝保佑。

  吃完后我想要走走,但发现自己太虚弱,无力带枪,我可从来没有出门而不带枪的。因此我只走了几步,就坐在地面上,向海望去,它就在我面前,风平浪静。我坐在这儿时,脑海里涌现了许多念头:我每天看到的大地和海洋是何物?是谁创造了它们?我是谁?所有其他的野生的和驯化的造物、人类和动物,又是谁?我们来自哪里?

  显然我们是某种神秘的力量造出来的,他造了大地和海洋,大气和天空。那么他是谁?于是非常自然地得出结论,是上帝造了所有这一切。好吧,那么一个非同寻常的结论就会出来,倘若上帝造了所有这一切,他也就会引导并管理着它们,以及与此相关的一切。因为这力量既能创造一切,也就必然有力量引导并指挥它们。

  如果是这样,那么在他创造的大圈子里,任何一件事情的发生,没有上帝不知道的,或不是上帝安排的。

  倘若没有事情是他所不知道的,那么他知道我在这儿,处在这可怕的处境中。倘若没有事情不是他安排的,那么他安排了所有这些灾难降临在我身上。

  对这些结论,我想不出任何反驳的意见来。因此我更加坚信,我遭受的这些灾难,都是上帝安排的。在他的指示下,我陷入了这一困境。唯有他拥有权柄,不仅对我,还对世上发生的一切事情。于是,紧接着的问题是:上帝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做什么了让他这样?

  我的良心对此探问立刻进行了审查,仿佛我在渎神似的,我听到它仿佛变成了一个声音对我说:“可耻之徒!你问过自己做了什么吗?回顾一下你这糟糕的一生吧,问问你自己你什么没干过?问一问,为什么你没有在老早以前就完蛋?为什么你没有在雅茅斯锚地被淹死?为什么你没有在你们的船被萨累海盗赶上,发生战斗时被打死?为什么没有被非洲海岸的野兽吃掉?为什么在这儿,当所有的船员都灭亡时,你却没有被淹死?你还要问,‘我做了什么’吗?”

  我一想到这些,不禁惊讶得目瞪口呆,无言以对。不,我无法回答自己,只好闷闷不乐地站起来,走回住所。我翻过围墙,好像是要上床睡觉,心里却受到搅扰,并没有睡觉的意思,因此就坐在椅子上,把灯点亮,因为天色已暗。这时,我担心旧病复发,十分害怕,忽然想到巴西人不管生什么病,都不吃药而只嚼烟叶,恰好我箱子中有一卷业已烤好的烟叶,还有一些未全烤熟的青烟叶。

  我就走过去,毫无疑问是受了天意的指引,因为在这个箱子里我找到了灵魂和身体的双重良药。我打开箱子,找到了我要找的烟叶。我保留下来的几本书也躺在那儿,我拿出了几本圣经中的一本。这几本圣经我在前面提过,但一直以来没有闲暇或兴趣去读。我刚才说了,我把它拿了出来,把它跟烟叶一起拿到桌子上。

  烟叶对我的病有什么用处,或它是否有疗效我不清楚,但我试了几次,似乎下定了决心,总要找到一个办法。我先是拿了一片烟叶,在嘴里咀嚼一番,一下子几乎麻痹了我的大脑,这片烟叶又青又凶,我一时难以习惯。接着我取了几片烟叶,把它们放进甘蔗酒里泡了一两个小时,决心在我躺下时当药酒服用。最后,我在一个炭盆里烤了几片,耐着性子把鼻子凑在上面嗅它的烟气和热气,直到差一点窒息为止。

  在这样治疗的间隙,我拿起圣经开始阅读,不过我的头受到烟叶的干扰,晕晕乎乎的,起码在那时是难以读进去的。我只是随意地翻开书,跳入眼帘的第一句话是:“在患难之日求告我,我必搭救你,你也要荣耀我。”①

  ﹛①《旧约·诗篇》50:15。﹜

  这些话切中了我的处境,读它们时给我留下了一些印象,虽然这印象远不及后来来得深。因为,说到“搭救”,我可以说,这个词对我没有意义。在我看来,它太遥远,是不可能的。我跟以色列的子孙一样,他们在上帝许诺给他们肉吃时说:“上帝在旷野岂能摆设筵席吗?”①我也说:“上帝自己能把我从这个地方搭救出去吗?”由于好多年没有出现任何希望,这句话常常萦绕在我脑海里。但不管怎样,这句话还是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我时常加以回味。现在,夜已深了,如上所说,烟叶把我熏得晕晕乎乎的,睡意浓厚,因此我就让灯亮在石洞里,免得夜里需要什么东西,然后就上了床。但在我躺下之前,我做了一生中从未做过的一件事——我跪下来,向上帝祈求,求他答应我,如果我在患难之际向他求告,他会搭救我。

  ﹛①《旧约·诗篇》78:19。﹜

  在我结束支离破碎也不周全的祷告之后,我喝下了泡过烟叶的甘蔗酒,酒劲太烈,味道呛人,难以下咽。喝完之后我立刻就上床了。不久我就感到酒力直冲脑门,厉害得很,但我沉沉睡去。醒来时看到阳光,我估计可能是第二天下午三点左右——不,现在我怀疑很可能我第二天睡了一天一夜,是到了第三天下午将近三点钟才醒来。因为,几年后,我发现这一星期我少算了一天,而又无法解释其中的原因。因为,如果我来回穿过赤道,那么我漏掉的就不该只有一天。①我确确实实漏算了一天,可从来不知道是怎么造成的。

  ﹛①鲁滨逊在这里把赤道和国际日期变更线搞混了。穿过赤道并不会改变日期,穿过日期变更线才会。﹜

  不管怎样,我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精神振作,身体充满活力。起床后,感觉比前一天要强壮多了,并且胃口也好了,因为我感到饿了。简而言之,第二天疟疾没有发作,身体也继续康复。这是29日。

  30日当然更好了,我带着枪外出,但也不想走得太远。我打下了一两只黑雁类的海鸟带回家,但又不太想吃,因此就又吃了几个海龟蛋,味道不错。晚上我又喝了泡过烟叶的甘蔗酒,我觉得它很有效果,只是不如上次喝得多,也没有嚼烟叶,或者去嗅烟味。不过第二天,即7月1日,我并未更好,我本以为会好一些的。因为我发了一阵轻微的寒战,所幸不太严重。

  7月2日。一连三天我都喝烟叶酒,像第一次那样晕晕乎乎,喝的份量加了一倍。

  7月3日。病完全好了,尽管几星期后才彻底恢复体力。在复元的过程中,我总是在琢磨这句经文:“我必搭救你。”我深深觉得得救是不可能的,所以也就不存指望。但在我对这个念头灰心失望时,忽然想到,我一心想着上帝把我从目前所处的困境中救出来,却忽视了我曾经获得过的搭救,于是我就问自己下面几个问题——我不是从大病中奇迹般地得到搭救了吗? ——我不是从可怖的最痛苦处境中获救了吗?我是否注意到了这一层呢?我尽了自己的本分吗?上帝搭救过我,但我并没有荣耀他,就是说,我并没有把那视为一种搭救,并因此感恩。既然如此,我怎么能指望更大的搭救呢?这令我很受触动,我马上跪下来,大声地感谢上帝,使得我从病中康复过来。

  7月4日。早上我拿起了圣经,从《新约》读起,这次我是严肃的,我规定自己每早每晚都要读一会儿。我不限定读多少章节,只要能用心读就行。认真读经后不久,我发觉心里受到了深刻而真诚的触动,深为自己过去的罪过不安。我又想起了梦中的场景,那句“既然这一切都不能使你悔改”不断严肃地萦绕在我脑海中。我恳切地乞求上帝让我悔罪,而那天似乎有天意,我在读经时读到这一句:“他被高举为君王和救主,给人以悔改的心和赦罪的恩。”①我把书放下,双手举向天空,心儿也举向天空,喜出望外地喊道:“耶稣啊,你这大卫的后裔!耶稣啊,你这被高举的君王和救主!赐我悔罪之心吧!”

  ﹛〈15《使徒行传》5:31。字句略有变动。原句为:“上帝且用右手将他高举(或作‘他就是上帝高举在自己的右边’),叫他作君王、作救主,将悔改的心和赦罪的恩赐给以色列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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