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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六


  这以后,在对地洞进行了一些必要的修缮之后,我经常离开地洞——虽然只是很短的时间——去外面溜达,以便让自己冷静冷静,同时检查一下地洞是否坚固。要是长时间离开地洞,我会感到受惩罚似的难以忍受,但短时间出去走动走动,我以为也是很有必要的。每当我走近出口时,我总有一种庄严感。住在家里时,我是避免到那里去的,甚至连通向它的任何一条最小的岔道儿我都是不迈步的;再说到那一带去转悠也并不容易,因为我已经在那里建筑了一套完善的、小规模的迷津暗道;我的地洞就是从那里起始的,但当时我还不能指望能够如愿以偿地按照我的计划去完成,我开始半游戏似的从这个小犄角干起来,在迷津的建筑中,我第一次充分领略到劳动的愉快;这项迷津建筑在我当时看来是一切建筑之冠,但以今天的眼光看,说它气派太小,与整个地洞建筑不相称,该是比较公允的,虽然在理论上它也许堪称宝贵——“这是去我家的入口。”

  我当时讥讽地对那些看不见的敌人们说,并仿佛看到了他们全部窒息在入口迷津里的景象——可是事实上,一种墙壁非常单薄的草率工事,对于认真进攻或者孤注一掷的亡命之徒是很难进行抵抗的。但我因此就应该把这一部分重建吗?我犹豫不决,大概要永远维持这样的现状了吧。且不说重建需要我付出巨大的劳动,而且也是一件人们能够想象的最危险的事情。在我刚开始挖掘地洞的时候,我是能够比较安心地在那里劳作的,那时风险并不比别的地方大多少。但在今天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因为今天那样做就未免轻举妄动了,那就等于要把社会的注意力引向整个地洞上来。

  我感到高兴的是,眼下这一处女工程也具有一定的敏感性,比方说吧,一旦发生大规模的进攻,什么样的入口构造才能救我呢?在使进攻者迷惑、错愕、困扰这一点上,这个入口是可以应急的。但如果遇到真正大规模的进攻,那我就必须设法使用整个地洞的一切手段和身心的全部力量来对付,——这是理所当然的啰。所以这个口子就让它维持原样不动好了。尽管地洞有着这样多的天然强加于它的缺陷,但毕竟是我亲手所创;虽然事后才认识到这些缺点,却认识得这样精确,那就让它保留着吧。但这并不是说,这个缺点没有经常地或者也许是始终使我感到不安。

  平日散步时,我都要避开地洞的这一部分,之所以如此,主要是因为我一看见它就感到不舒服,既然这个缺点已经在我的意识中发出噪音,我就不愿意让它老是在我的目光中浮现。那上面入口处的缺点是无法匡正了,但只要能够回避,我就尽可能不去看它。我只管朝着出口的方向走。虽然我与入口处之间隔着通道和广场,我依然感到我已经陷入一种巨大危险的氛围之中。有时候我好像觉得我的皮变薄了,不久就仿佛我只能以赤裸裸、光溜溜的肉身站立在那里,这时候,我的敌人以吼叫来欢迎我。

  说实在的,这样一种感觉足以致使出口本身失去对我的家屋的保护作用,但使我格外苦恼的,仍是入口的构造。有时我做梦,梦中我已经把它重建了,一夜之间以巨人般的力量,神不知鬼不觉地,迅速而彻底地把它改造了,这下谁也攻不破了。我做梦的这一觉睡得比任何时候都香甜,醒来时我的胡子上还滚动着欢乐和宽慰的泪珠。

  所以,如果我要外出的话,还得克服这条迷津给我肉体上造成的苦痛。而我有时一度迷失在自己的创造物中,因而显得这工程似乎还须不断奋斗下去,以便向我这个早就对它下了坚定不移的判断的人证明它的存在权利,这时候我又气恼又感动。接着我就来到青苔盖底下,在我留在家里这段时间,它与树林中毗连的地皮长在一起、互相衔接了,现在,只要我用头一顶,就可以到外边的天地去。这个小小的动作我已经很久没敢使用了,若不是今天又得克服入口的迷津,我一定会从这里折回,逛回家去。

  为什么呢?你的家闭关自守,固若金汤。你的生活安宁、温暖,良肴佳馔不断,你是无数通道、广场的主人,独一无二的主人。这一切你不希望牺牲,但有一部分你打算放弃,虽然你有信心把它们重新夺回来,但你有胆量下一个危险的、非常危险的赌注吗?对此有没有合适的理由呢?没有,在这类问题上不会有合适的理由。但接着我小心翼翼地掀起门盖,到了外面,又轻轻把它盖上,并赶紧跑离这个正在暴露的地点。

  然而,我的本意并不是要在野外生活,虽然我不再憋在通道里行走了;而是要在大森林中狩猎,我感到身上有一种在地洞里没有任何地盘包括城郭——哪怕它再扩展十倍——让它施展的新的力量。外面的伙食也更好吃,狩猎固然比较困难,很少成功,但其收获从任何方面讲都是价值更高的。这一切我并不否认,并且懂得如何领略并享受它们。至少也得和别的动物一样,说不定比它们还强得多,因为我狩猎时,不像流浪汉那样轻率和绝望,而是目的明确,从容不迫。我也并不是非过野外生活不可,我知道,我的时间有限,不允许我永远狩猎下去,等到有人向我发出召唤,而我也愿意,并对这里的生活感到厌倦时,我将不能抵御人家的邀请。

  这样的话,我就能够充分领略这里的时光,无忧无虑地度日。其实却不尽然,许多本来可以做到的事情并没有做到,地洞的事情忙得我团团转。我很快跑离洞口,不一会儿又赶回来。我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藏身之所,并守望着我的家门——这一回是从外面——一连几天几夜。让人家去说我傻好了,我可是有一种说不出的快乐,并从中得到安慰。于是我仿佛不是站在我的家门前,而是站在我自己的前面,觉得自己既能一边熟睡,一边机警地守护着自己,这未尝不是一种幸福。

  我有一定的长处,不仅能在睡眠时的那种只身无助和妄自轻信的状态中看得见夜间的精灵们,而且同时能以完全清醒时的力量和沉着的判断力与它们在实际中相遇。我发觉很怪,情况并不像我通常所认为(并且只要下洞回到家里也许还会那么认为)的那样糟。从这一方面看是如此,从别的方面看也不例外,但尤其是从这一方面看来,这次外出确是必不可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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