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 上页 下页
一〇三


  在楼梯下,她把手电放在台阶上,朝我的相识迈了一步,拥抱并亲吻他,没有松开。直到我把一枚硬币放到她手里,她才懒洋洋地松开他,慢吞吞地打开那扇小门,让我们走进黑夜。

  被均匀照亮的空旷街道上方,一轮巨大的月亮挂在由于有些许云彩而显得更加广阔的天空。在冻结了的雪地上,只能迈小步走。

  我们刚一来到外面,我的情绪就立刻变得明显地极其兴奋。我踢着腿,让关节响着,我朝巷子里喊着一个名字,仿佛一个朋友从我这儿溜走跑到拐角后去了,我跳着把帽子高高抛起,然后大叫着接住它。

  我的相识却漠不关心地在我身边走着。他低着头,也不说话。

  我觉得奇怪,因为我估计,如果我带他离开那群人,他的快乐会使他发狂。现在连我也变得安静了。我刚才在他背上兴奋地拍了一掌,就突然觉得不理解他的状态,于是收回了手。由于我用不着手,就干脆插进大衣口袋里。

  我们就这么默默地走着。我注意地听我们的脚步声,不明白为什么我不可能和我的相识步伐一致。这时,空气清新,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的腿。偶尔有人靠在窗户上看我们。

  当我们走上费尔迪南街时,我发现,我的相识哼起了《美元公主》中的一首曲子;声音非常小,但我听得非常清楚。这算怎么回事?他想侮辱我吗?这样的话,我可以立刻放弃这音乐,另外还有整个这次散步。他为什么不和我说话?如果他不需要我,那他当时为什么来找我,让我留在温暖的屋里,喝着甜药酒,吃着小甜点。我真的不是争着非要来散步不可。另外,我也可以一个人来散步。我刚才在一群人中间,把一个忘恩负义的年轻人从窘境中解救出来,现在在月光下漫步。这也行。白天工作,晚上聚会,夜间在巷子里走走,没有任何出格的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无拘无束的生活方式!

  不,我的相识还走在我后面,当他发现他落在了后面时,就加快了步伐。没有人说话,人们也不能说我们在走路。我却在考虑,我是否拐进一条小巷更好,因为从根本上来说我没有义务跟别人共同散步。我可以独自回家,没有人能阻止我。我将会看到,我的相识一无所知地走过我的小巷口。再见,亲爱的相识。我到家时,会感到我的房间里很温暖,我会点燃立在桌上铁架子上的灯,做完这事之后,我会坐进我那把放在破旧的东方地毯上的扶手椅里。多么美好的景象!为什么不呢?可是然后呢?没有然后。灯光照在温暖的屋子里,照着我坐在扶手椅里的胸膛上。然后,我的身体会变冷,又要一个人在涂了色的四壁之间和地板上熬时间,——从后墙上挂的那面金框镜子里看去,那地板显得是下斜的。

  我的两腿累了,我已经决定,无论如何要回家,躺到床上去,这时,我犹豫不决,离开时是否应该跟我的相识道个别。但是我太胆小,不能不打招呼就走,我又太软弱,不能大声告别,所以我又停下来,靠在一面洒满月光的墙上,等着。

  我的相识穿过人行道,朝我走来,速度很快,好像要我接住他。他眨了眨眼,为一个什么共识,但我已经忘了。

  “怎么了,怎么了?”我问。

  “没什么,”他说,“我只想问问您对那个侍女的意见,那个我在过道里吻过的侍女。那个姑娘是谁?您以前见过她吗?没有?我也没见过。她真的只是个侍女吗?她在我们前面下楼梯时,我就想问您。”

  “她是个侍女,而且还不是个头等侍女,这我一看她那通红的手就看出来了,当我把钱塞到她手里时,我感觉到她那粗硬的皮肤。”

  “可是这只能证明,她干这个工作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我也相信。”

  “您可能是对的。在当时那么昏暗的灯光下,不可能把一切分辨得很清楚,我也觉得她的脸像我认识的一个军官的不太年轻的女儿。”

  “我没觉得。”他说。

  “这不能阻止我回家;已经很晚了,我明天早上还得上班;是可以在那里睡觉,但那是不对的。”说着,我伸出手向他告别。

  “噢,这么凉的手,”他喊道,“我可不想带着这样的手回家。我亲爱的,您当时真该让她吻一下,您错过了,不过您以后可以补上。可是睡觉?在这样的夜晚?您想起什么了?您想想,要是独自一人在他的床上睡觉,会用被子闷死多少快乐的想法,又会用它温暖多少噩梦。”

  “我既不闷死也不温暖什么。”我说。

  “您就别管我了,您是个滑稽演员。”他结束了谈话。同时,他开始继续走,我跟着他,自己并没有发觉,因为我还在想他的话。

  我觉得,从他的话里能看出,我的相识猜测我身上具有什么东西,尽管我并不具备这种东西,但是,由于他的猜测,已经使我引起了他的重视。还好,我没有回家。谁知道呢,这个人,这个现在在我身边,在寒冷中嘴里呼出白气的人,也许能在别人面前给予我很高的评价,而用不着我自己去争取。可千万别让那些姑娘给我把他毁了!她们可以亲吻他、搂抱他,那是她们的义务,他的权利,但是她们不能从我这儿拐走他。要是愿意这么说的话,她们亲吻他时,也就亲吻了我一点儿;用嘴角,有那么一点儿;但是,她们要是拐骗他,就是把他从我这里偷走了。而他应该永远呆在我身边,永远,如果不是我,谁能保护他呢。他那么笨。二月天,如果有人对他说:你,上劳伦奇山,那他就跟着去。他要是现在摔了怎么办,他要是着凉了怎么办,要是有嫉妒的人从邮政巷跑出来袭击他怎么办?那我会怎么样,我是否该被抛出这个世界?我想看到这个,不,他将不再能摆脱我。

  明天他会和安娜小姐谈话;开始当然是谈些平常的事,但突然,他会忍不住地说:昨天,小安娜,夜里,我们的聚会之后,你知道,我跟一个人在一起,你肯定从没见过他。他看上去——我该怎么描述他呢——他看上去像根摇摇晃晃的棍子,上面挑着一颗长着黑发的脑袋。他的身体上挂着许多很小的、暗黄色的布料,这些布料昨天把他完全盖住了,因为夜里没有风,布都贴着他的身体。

  怎么,小安娜,你没胃口了?是的,这是我的错,是我没把这一切讲述好。你要是看见他就好了,他那么怯生生地走在我身边,他看着我恋爱,那也不是什么艺术品,为了不打扰我恋爱,他独自走出去一大截。我觉得,小安娜,你可能有点儿笑他,有点儿害怕,我却喜欢有他在。因为,你当时在哪儿,小安娜?你在你的床上,而非洲都不会比你的床更遥远。有时候,我真觉得,随着他那扁平的胸脯的呼吸起伏,繁星密布的天空会上升。你觉得我夸张了吗?没有,小安娜;以我的灵魂发誓,没有;以我那属于你的灵魂发誓,没有。

  我丝毫不让我的相识——这时,我们刚刚走上弗兰茨恩码头——停止羞愧,他在这种谈话中,肯定也会感觉到羞愧。只不过我的想法当时有些混杂,因为莫尔多瓦河以及河对岸的城区同样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几点灯光在闪烁,跟看着它们的眼睛戏耍。

  我们穿过马路,来到河岸栏杆边停下来。我找到一棵树,靠上去。因为水面吹来的风很凉,我戴上手套,像人们在傍晚的河边可能会做的那样,无缘无故地叹了口气,然后,我想继续走。但是我的相识望着河水,一动不动。然后,他更靠近栏杆,把胳膊肘支在铁杆上,额头埋进手掌里。怎么了?我感到冷,不得不把大衣领子竖起来。我的相识伸展身子、后背、肩膀和脖子,把本来靠在弯曲的胳膊上的上身伸到栏杆上面。


虚阁网(Xuges.com)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