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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七


  在那里,他煞有介事地掏出他的手帕,边把它铺到台阶上边说:“请坐下,亲爱的先生,这样您能更好地提问,我站着,这样可以更好地回答。但您别折磨我。”

  于是我坐下,眯着眼睛向上看着他说:“您是个奇怪的神经病,您就是的!您在教堂里的举止像什么样子!多么可笑,让旁观者多么不舒服!要是别人不得不看您,还怎么能虔诚祈祷呢。”

  他的身子紧紧贴在墙上,只有头自由转动着。“您别生气——您为什么为与您无关的事生气呢。如果我自己举止不当,我会生气;但是,如果是别人举止恶劣,那我不会生气。所以,如果我说,我那样祷告的目的就是让别人看我,您别生气。”

  “您在说什么呢,”我喊道,我的喊声对这低矮的过道来说太大了,但我就怕减弱我的声音,“真的,您在说什么呢。是的,我已经猜到了,是的,从我第一次见到您,我就已经猜到您是什么状况了。我是有经验的人,如果我说这是陆地上的一种晕船病,我并不是在开玩笑。这种病的实质是,你把东西的真正名称忘记了,现在,在匆忙中随意给它们安一些名称。只要快,只要快!但是,你刚一离开它们,就又把它们的名称忘记了。你曾把田野上的杨树称做‘巴比伦塔’,因为你不知道,或者不愿意知道,那是一棵杨树,现在,它又没有了名称,在那里摇曳,于是,你又得称呼它‘诺亚,看他醉成什么样子了’。”

  他说:“我很高兴,没听懂您说的话。”这使我感到有些震惊。

  我生气了,很快地说:“您对此感到高兴,就表明您听懂了。”

  “我当然表明了,尊贵的先生,不过,您说得也很怪异。”

  我把双手放到高一些的一级台阶上,身子向后靠,以这种几乎是攻不破的、摔跤运动员们最后一招获胜的姿势说:“您解救自己的方式很有趣,您是把您自己的状况假设成别人的。”

  这时,他变得有了勇气。为了使自己的身体协调一致,他双手握在一起,有些勉强地说:“不,我这样做并非跟所有人作对,比如说也不是跟您作对,因为我做不到。如果我能做到,我会非常高兴,因为那样,我就不再需要教堂里那些人的注意了。您知道我为什么需要他们的注意吗?”

  这个问题让我措手不及。我当然不知道,而且我觉得我也不想知道。当时我对自己说,我本来也不想来这儿的,但是这个人非逼我听他说。所以我现在只需要摇头,向他表明我不知道,可是我的头动不了。

  站在我对面的那个人微笑着。然后他蹲下身子,带着一脸困倦的怪相讲道:“我还从未有过使自己对自己的生活充满信心的时候。因为我对周围事物的理解,都是基于毫无根据的想象,以至于我总以为,这些东西曾经存活过,不过现在正在逝去。亲爱的先生,我总怀着一种自我折磨的兴趣,去看事物展现在我面前之前会是什么样子。那时,它们肯定是美丽、安静的。肯定是这样的,因为我经常听人这样谈到它们。”

  由于我默不作声,只是通过脸上不由自主的抽搐表明,我非常不高兴,所以他问:“您不相信人们这么说吗?”

  我觉得必须点点头,但我却不能动。

  “真的,您不相信?哦,您听着:我还是孩子的时候,有一次,从短暂的午睡中睁开眼睛,还没完全醒来,我听见我妈妈在阳台上用很自然的声调向下问道:‘亲爱的,您在干什么呢。天真热。’一个女人从花园里答道:‘我在园子里吃茶点。’她们就这么不假思索地说着,而且说得不太清楚,好像是理所当然的。”

  我觉得我被问倒了。所以我把手伸到裤子后兜去,做出在那里找什么东西的样子。但我什么也没找,我只想改变一下我的样子,以表现出我对这次谈话的关心。同时,我说,这件事太奇怪了,我根本不能理解。我还补充说,我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这肯定是他出于某种目的编的,只是我还没看穿他的目的。然后,我闭上眼睛,因为我觉得眼睛疼。

  “噢,您跟我看法一致,这真好,您拦住我告诉我这些,不是为了个人私利。

  “不是吗,我身体不挺拔,步伐沉重,不用手杖敲打石子路,没有轻掠那些大声谈笑着擦肩而过的人的衣裙,对此,我为什么要羞愧——或者我们为什么要羞愧。相反,我是否应该更有理由抱怨,因为我作为影子,肩膀不灵活,沿着房子蹦跳着走,有时会消失在陈列橱窗的玻璃里。

  “我度过的是什么日子啊!为什么所有的房子都建得那么差,以致有时高楼会倒塌,而人们根本找不出外部原因。于是,我就得爬过瓦砾堆,问我遇到的每一个人:‘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在我们的城市里。一座新房子,——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五座了。——您想想。’没人能回答我。

  “经常有人在巷子里倒下,就死在那儿。这时,所有店主就会打开他们挂满商品的大门,敏捷地跑过来,把死者抬到一所房子里,然后,嘴角和眼中带着微笑走出来说:‘日安——天空真苍白——我出售许多头巾——是的,战争。’我跳进房子,在几次胆怯地抬起弯着一个手指的手之后,我终于敲响了管家的小窗户。‘亲爱的,’我友好地说,‘有个死人被抬到您这儿了。您让我看看,我请求您。’当他摇着头,好像犹豫不决时,我肯定地说:‘亲爱的。我是秘密警察。您马上让我看看那个死人。’‘一个死人?’他问道,几乎感到受了侮辱。‘没有,我们这里没有死人。这是一户规矩人家。’我告辞后走了。

  “但是后来,如果我要穿过一个大广场,我就会忘记一切。穿越广场这件事的难度,使我糊里糊涂,我常想:‘如果人们仅仅出于自负建这么大一个广场,那为什么不再修建一条能贯穿广场的石栏杆呢。今天刮西南风。广场上风吹得呼呼响。市政厅的塔楼尖画着小圈。为什么人们不在拥挤中安静下来?这是什么嘈杂声啊!所有窗玻璃都哗啦哗啦地响,路灯柱弯得像竹子一样。柱子上圣母马利亚的斗篷被吹得鼓起来,狂风撕扯着它。这没人看见吗?本应在石子路上走的先生和女士们飘浮在空中。当风要喘口气时,他们就停下来,互相说几句话,彼此躬身致意,可是,当风又刮起来时,他们无法与之对抗,于是,大家都同时抬起脚来。尽管他们必须紧紧抓住自己的帽子,但他们的眼睛却快乐地四处张望,仿佛风和日丽。只有我感到害怕。

  我受到这么不好的待遇,我说:“您刚才讲的您母亲和那位花园中妇人的故事,我觉得一点儿都不奇怪。这不仅因为我听过和经历过很多这类事情,而且,我甚至参与过一些。这种事是非常自然的。您认为,要是当时是我在阳台上,我不会说同样的话,不会从花园里作出同样的回答吗?这么简单的一件事。”

  我说完这番话,他显得很高兴。他说,我穿得很漂亮,我的领带他也很喜欢。我的皮肤是那么细腻。当人们要否认已承认的东西时,它们才最清楚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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