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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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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个劳累不堪过度疲倦的家里,除了非做不可的事情之外,谁还有时间来关心照料格雷戈尔呢?家庭预算越来越紧;女佣终于也给辞退了;一个个头极高而瘦骨突出白发蓬乱的老妈子每天早晚来干些粗重活;其他所有一切都由母亲在繁忙的针线活之外去照管了。甚至于连变卖家传首饰这种事也发生了。往昔有娱乐活动时或在节庆日子里,母亲和妹妹总要欣喜万分地戴上它们的,变卖首饰是格雷戈尔晚上在大家谈论变卖所得时听来的。 不过,家人最大的苦恼则是不能搬离就目前状况来看过大的住房,因为想象不出该如何把格雷戈尔搬运过去,但是格雷戈尔很清楚,搬家一事之所以不成,并不只是顾虑到他,因为他们完全可以用个合适的木箱打上几个通气孔搬运他,这事并不难;阻碍家人搬家的主要原因是他们完全绝望了,他们认为,在所有的亲朋好友们中间,没有人像他们这样遇到如此的不幸。世界对穷人所要求的一切都最大限度地落到了他们的身上,父亲为银行的小职员跑腿买早点,母亲为陌生人的内衣出力卖命,妹妹随着顾客的命令在柜台后跑来跑去,再多就是他们这个家庭力所不及的了。每当母亲和妹妹把父亲送上床返回来后,她们就放下工作脸挨着脸靠得紧紧地坐着;而当母亲指着格雷戈尔的房门说:“把那边那扇门关上吧,葛蕾特。”格雷戈尔便又处在黑暗之中了。这时,隔壁两个妇女就泪眼相向,甚或欲哭无泪,干瞪着眼看着桌子;每当这种时候,格雷戈尔背上的伤又会疼痛起来。 格雷戈尔几乎是不眠地度过日日夜夜,有时候他想,等下一次门开的时候,他要完全像以前那样管起家中的事;在这么长时间之后,他脑海里又出现了老板和代理,伙计们和学徒工,那个迟钝的勤杂工,两三个在其他公司做事的朋友,一个偏僻地区旅店的侍女,这是一个稍纵即逝的甜蜜回忆,一个帽店的女取款员,他曾认真地向她求过婚,但是太晚了——他们都出现了,或和陌生人或和一些他已经忘却的人夹杂在一起,但他们并不帮助他或他的家人,全是无法接近的样子,当他们消失时,他会感到高兴。 但有时候他一点也没有心情去为家人担忧,反而为得不到好的照料而恼怒不已,虽然他自己也想象不出来对什么东西有胃口,他还是计划着如何溜到食物储藏间去,即使不饿,也要取走他分内应得的食品。妹妹现在已不再费心去想,什么东西会使格雷戈尔特别欢喜,她只在早晨和中午上班之前匆匆地用脚随便把一样食物推入格雷戈尔的房间,晚上就挥动扫帚,一把扫出,不管食物只尝了几口或者——这是最常有的情况——连碰都没碰一下。打扫房间现在都放在晚上了,并且匆忙得不能再匆忙了。 墙上有一道道脏痕,地上到处是成团的尘土秽物。起初,格雷戈尔在妹妹来的时候,总是跑到这种特别脏的角落去,以此多少表示责备之意,但是他即使在那儿呆上几个星期也不能使她有所改进;对这些肮脏状况她看得同他一样清楚,但她决心让它们脏下去,同时又以一种她从未有过的敏感守护着她打扫格雷戈尔房间的权利。其实全家都染上了过敏症。有一次母亲为格雷戈尔的房间做了一次大扫除,只用了几桶水就弄好了——不过房间潮湿也使格雷戈尔很不舒服,他摊开身体,愤愤不平,一动不动地躺在长沙发上——但是母亲没能逃过惩罚。 因为那天晚上妹妹一发觉格雷戈尔的房间变样了,就立刻怒气冲天跑到起居室去,她不理会母亲抬起双手对她恳求,号啕大哭起来了,她的父母——父亲当然是从沙发上惊跳起来——起初只是惊愕无助地看着,后来他们也呆不住了;父亲朝右边责怪母亲没把打扫格雷戈尔房间的事留给妹妹做,他又朝左边对妹妹嚷叫,说以后再不准她打扫格雷戈尔的房间了;而母亲则努力想把父亲拖到卧室去,因为他已激动得不能控制自己了;妹妹抽泣得全身发抖,用她的两个小拳头捶着桌子;格雷戈尔气得大声嘶嘶作响,因为没有人想到把门关起来,免得他看到听到这吵闹的一幕。 但是,就算妹妹因为上班而疲惫不堪,厌倦于像以前一样照料格雷戈尔,母亲也完全没有必要取而代之,而格雷戈尔也无须落到这样被疏忽的地步。因为现在有那个老妈子了。这个老寡妇在她长长的一生中,可能凭着她粗壮的骨架,最可怕的事也挺住了,她并不真的厌恶格雷戈尔。有一次,她并不是出于好奇,而是偶然地打开了格雷戈尔的房间,看到了他,格雷戈尔大吃一惊,虽然没有人追赶他,他还是来来回回地跑起来了,她就双手交叉放在腿上惊讶地站在那儿。 自从那次之后,她每天早晚总不忘匆匆地把门打开一点看看格雷戈尔。起初,她还用很可能她自认为是友善的话招呼他去她跟前,譬如“过来呀,老蜣螂!”或“看看那只老蜣螂!”对这种招呼格雷戈尔一概不予理会,他一动不动地呆在原来的地方,就像门根本就没开一样。他们与其让她这样兴之所至一无是处地干扰他,倒真不如命令她每天打扫他的房间呢!一天清晨——一阵急雨打在窗玻璃上,大概已是春天将至的征兆——,当老妈子又开始对他唠叨起来时,格雷戈尔恼火之极,就对着她而去,像是要袭击她似的,只是他爬得慢而且显得衰弱无力。 可是那老妈子并不害怕,她仅仅把靠近门的那把椅子高高举起,她张大嘴巴站在那儿的样子,目的明确,要等到她手中的椅子砸到格雷戈尔背上时,才会闭上嘴巴。“哼,怎么不再过来了?”当格雷戈尔转身回去时,她这么问道,接着就若无其事地把椅子放回角落去。 格雷戈尔现在几乎一点也不吃东西了,他只有在偶尔经过食物时才会为了好玩咬上一口,把东西含在嘴里几小时之久,然后多半再吐掉。起先,他以为是房间的状况使他分心,因而不想吃东西,然而,他很快就和房间的各种变化和平相处了。大家已经习惯于把别的地方放不下的东西往这房里搁了,而这样的东西现在多得很,因为家里有一间房间租给三个房客了。这些不苟言笑的先生——三个人都留了大胡子,这是格雷戈尔一次透过门缝看到的——十分注意整齐清洁,不只是他们住的房间,因为他们既然已租住这房子了,所以整个家的一切也都要整洁,特别是厨房。 多余的,甚或是肮脏的东西他们无法忍受。此外,他们自己把大多数家具都带来了。这就使家里许多东西成为多余,这些东西既不好卖,丢掉也可惜。所有这些都到了格雷戈尔的房间。还有煤灰箱和厨房的垃圾箱也来了。只要是眼下不用的东西,老妈子干脆就匆匆地扔进格雷戈尔房间;还好,格雷戈尔多数只见到东西和拿着东西的那只手,那老妈子或许想有时间有机会时把东西拿走,或许想全部一次扔出去,事实上却是,东西扔到哪儿就留在哪儿,除非格雷戈尔迂回穿行于废物堆时挪动了它们,起初他被迫这么做,因为没有其他地方空出可以让他爬,后来他则越来越感兴趣,虽然在这样的迂回曲折的爬行之后,他总是累得要死并且感到忧伤,又是几小时不动地呆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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