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虚阁网 > 世界名著 > 卡夫卡中短篇小说全集 | 上页 下页 |
| 七五 |
|
|
|
“我已十分为难了,请不要再雪上加霜。在公司里请站在我这一边吧!我知道,公司里大家都不喜欢旅行推销员,以为他赚钱多日子美,他们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和机会可以比较仔细地去考虑这种成见的对错。但是,代理先生,您不同,您比其他同事更能全面掌握情况,私下说说,比老板本人更能通观全局,公司是老板的,因而他容易受误导而做出对职员不利的判断。您知道得很清楚,旅行推销员一年到头不在公司里,很容易成为流言蜚语和偶然事件的牺牲品,很容易受到无中生有的责怪,而他是根本不可能辩解自卫的,因为他对这些事一无所知,等到他精疲力竭结束旅行回到家里,这才亲身领会到那些可怕的后果,而原因是再也看不清摸不透了。代理先生,您先别走啊!总得说句话表示您觉得我还有一点儿是对的再走啊!” 可是全权代理才听了开头的几句话就转过身去了,他张大着嘴,颤抖着肩,侧过头去看格雷戈尔。在格雷戈尔说话时,他一刻也没站定,而是眼盯着格雷戈尔一小步一小步地朝门口走去,好像有一道神秘的禁令不准他离开房间似的。已经走入前厅了,他最后一脚踏离起居室时那种突然的快速动作,真让人以为他脚底着火了。在前厅,他把手长长地伸向楼梯,好像那儿有神灵等着救他似的。 格雷戈尔清楚,如果不想让自己的职位受到最严重的危害,无论如何是不能让代理带着这种情绪离开的。父母亲对这一切是不太清楚的,他们在这些年里已经建立起信心,以为格雷戈尔呆在这家公司,生活一辈子都有保障,何况他们眼下还有那么多叫人忧虑的事得应付,一点也无力去想将来的事了。但是格雷戈尔有先见之明。必得留下代理,安慰他,说服他,最后赢得他的信任;格雷戈尔和全家人的前途就在此一举了!如果妹妹在这儿就好了!她很聪明;当格雷戈尔还镇静地仰躺在地上时,她就已经哭了。 而且,代理是个色鬼,他肯定会听她指挥的;她肯定会关上大门,在前厅里对他说话,说得他不再惊恐。但是妹妹偏偏不在,格雷戈尔必须自己采取行动了。他对自己目前的活动能力根本心中无数,也没有去想,人家可能,甚至相当肯定又会听不懂他的话,这些他都没想,就离开了那扇门,挤身过去,想要走到代理那儿去,代理这时正在屋前平台上可笑地用双手紧紧抓住楼梯栏杆;格雷戈尔刚这么一动就立刻倒下,一边找着可以支撑的东西一边轻轻叫了一声,那许多细腿已着地了,还没有整个趴下,他就感到身体舒适了,在今天早上这还是第一次;细腿在地下站得很稳,他十分高兴地注意到,它们完全听话,努力带他朝他想去的地方走去;他已相信,根本好转的时候已经到来了,但是就在这时,当他在离母亲不远的地方,趴在她对面的地板上,摇晃着想慢慢动作起来时,原先看起来一动不动的母亲,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伸开手臂,张开手指,喊了起来:“救命啊,天啊,救命啊!” 她低下头,好像想把格雷戈尔看得更仔细些,但却又事与愿违不知不觉地后退,忘了她后面有张摆满杯盘的桌子,到了桌旁,又恍恍惚惚地慌忙坐上去,似乎根本没有注意到桌上大咖啡壶已打翻,咖啡正在她身后大股地流到地毯上去。 “妈妈,妈妈。”格雷戈尔轻声地叫她,朝上望着她。此刻他已完全忘了全权代理;相反地,看到流下的咖啡时,他忍不住用嘴巴向空中咂了咂。这使他母亲重又尖叫起来,她逃离桌子,倒在急忙跑过来的父亲的怀里。但是格雷戈尔现在顾不上他的父母了;全权代理已踏上往下去的楼梯,下巴靠在栏杆上,还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格雷戈尔想跑动起来,好尽可能追上他;代理一定是预感到什么,因为他一跳就跳下好几级楼梯,接着就消失了,但他还在发着“呼!”声,声音穿过整个楼梯过道。 糟糕的是,到现在为止一直比较镇定的父亲由于代理的逃离也显得慌乱了,因为他不但自己不去追赶代理,或者至少不要阻挡格雷戈尔去追赶,反而右手抓住代理连同帽子、大衣和留在沙发上的手杖,左手抓起桌上的一大张报纸,一面跺着脚,一面挥动手杖和报纸要将格雷戈尔赶回房里去。格雷戈尔的恳求一点用也没有,他的恳求也不被理解,他再谦卑地转着头也没用,父亲反而把脚跺得更重。那边,母亲不管天气寒冷,用力打开一扇窗子,探身窗外,用手掩住脸。巷子和楼道之间刮起一阵穿堂风,窗帘吹起了,桌上的报纸簌簌地响,一张张被刮到地下去。父亲毫不松懈地赶着他,发出嘘嘘的叫声,像一个野人似的,只是格雷戈尔还没学过如何后退走路,实在走得很慢。 假如情况允许他转身的话,他会马上退回到房间,但是转身很缓慢,他害怕这会使父亲不耐烦,而父亲手中那手杖随时都可能对着他背上或者头上给他致命的一击。最后格雷戈尔一点别的法子也没有,只有转身了,因为他惊恐地注意到,后退时连方向都弄不准,这样他就一边不断偷偷惶恐地侧眼盯着父亲,一边开始尽可能地快速掉转身体,事实上却转得很慢。也许是父亲注意到他良好的意愿了,因为他掉转身体时父亲不干扰他,而且还远远地用手杖尖端不时指挥他转身的动作。如果父亲不发出这无法忍受的嘘嘘声该多好啊!格雷戈尔快被这声音弄疯了。他一直用心地听着这嘘声,当他快要整个地转过身时,甚至于搞错了!又转回了一点。 当他终于把头转到门口时,发现身躯太宽,要通过可不那么容易。父亲处在眼下这种心理状态中,自然一点也不会想到将另一扇门打开让格雷戈尔有足够的地方通过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格雷戈尔必须尽快地进他自己的房间去,让他站立起来或许就进得去。但这得做许多麻烦的准备,父亲是绝不会允许的。他倒反而用更大的声音驱赶格雷戈尔向前走,好像什么障碍也不存在似的,在格雷戈尔后面的声音,听起来已一点也不像仅仅只是一个父亲发出的了;这可真不是闹着玩的了。 于是格雷戈尔不顾一切挤进门去。他身躯的一边抬高起来,斜着身体躺在门洞里,身体的一侧擦伤了,白色的门上留下难看的斑迹,很快他就被夹紧了,靠他自己是一点也动弹不得了,向上一边的细腿挂在空中颤抖着,另一边的则被压在地上,十分疼痛——这时,父亲从后面重重地给了他解脱性的一脚,他跌进房间中间,身上流着血。门用手杖给关上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了。 |
| 虚阁网(Xuges.com) |
| 上一页 回目录 回首页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