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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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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向这家人点点头。他们一无所知,即便知道也不会相信的。开处方是件容易事,而除此之外,还与这些人沟通就很困难了。行,我的出诊就算结束了,又让我白跑了一趟,对此我已习以为常,全区的人都半夜三更来按门铃折磨我,这次我还不得不付出罗莎这个漂亮姑娘,她在我的房子里住了好几年了,我没怎么注意过她——这牺牲太大了,而现在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不得不暂时绞尽脑汁想开一些,以免对这家人大发雷霆,他们反正不会把罗莎还给我。 然而,正当我关上提包,挥手要我的皮衣时,全家人站在一块儿,父亲闻着手中那杯罗姆酒,母亲恐怕是对我感到失望了——是啊,这些人到底指望什么呢?——眼泪汪汪地咬着嘴唇,姐姐晃着一块血淋淋的手帕,这时不知怎的,我已准备好在一定情况下承认,男孩可能是病了。我走向他,他朝我微笑,仿佛我给他带来了灵丹妙药——哎,两匹马这时嘶鸣了起来;这叫声恐怕是上天安排的,为的是帮我诊断——,我发现了:是的,男孩有病。他的右侧臀部裂开了一个掌心大的伤口。玫瑰红色,但各处深浅不一,中间颜色深,越往边上颜色越浅,呈小颗粒状,还有东一块西一块的淤血,像露天矿一样裸露着。 这是远观。近看就更严重了。谁看见了,能不倒抽一口冷气?一堆虫子,和我的小指一般长一般粗,玫瑰红的身体还沾满了血,它们呆在伤口中心,白色的小脑袋,密密麻麻的小腿,正往亮处蠕动着。可怜的孩子,你没救了。我找到了你的大伤口;你就要毁在这侧身体的这朵奇葩上。家人见我在检查病人,大为高兴;姐姐告诉母亲,母亲告诉父亲,父亲告诉几位客人,他们正踮着脚,张开双臂以保持平衡,披着月光走进敞开的院门。 “你会救我吗?”男孩哽咽着低声问道,完全被伤口中那蠕动的一团弄晕乎了。我这个地区的人们就是这样的。总是向医生们要求力所不及的事。他们已经失去了旧信仰;牧师坐在家中,撕着一件又一件弥撒服;医生凭他动手术的纤弱之手,却应当无所不能。好吧,随他们的便;我不是毛遂自荐来的;如果你们要我越俎代庖尽神职,我姑且听之任之吧;我,一位老乡村医生,连女仆也被抢走了,还指望什么更好的下场呢!他们来了,家人以及村子里的长老们,他们脱掉我的衣服;一位教师领着学生合唱队站在房前,唱了起来,曲调特别简单,歌词是这样的: 脱他的衣服,他就会治病, 他若不治,就把他处死! 他不过是个医生,不过是个医生。 接着,我的衣服被脱光了,我用手指捋着胡须,我偏过头去,静静地看着这些人。我镇定自若,胜过在场的所有人,并保持着这种从容,尽管这无济于事,因为他们正抓着我的头和脚,把我抬上了床。他们把我放在面朝墙壁、挨着伤口的那一侧。然后,人们全都走出屋子;门关上了,歌声停了下来;云朵遮住了月亮;被子温暖地盖在我身上;马脑袋在窗口忽隐忽现。“你知道吗,”我听见病人在我耳边说,“我对你的信任少得很。你也不过是碰巧被扔在这儿了,又不是自己走来的。你不帮我,反倒来挤我临终的床榻。我恨不得把你的眼睛挖出来。” “不错,”我说道,“这是一种耻辱。可我是医生啊。我该做什么?相信我,我也不容易。” “我应当对这样的道歉感到满意吗?咳,我恐怕只能这样。我总是不得不表示满意。我带着一个美丽的伤口来到世上;这就是我的全部装备。” “年轻的朋友,”我说道,“你错就错在只盯着自己的伤口。而我,我去过远远近近的所有病房,可以告诉你:你的伤口没那么严重。是斧子的尖角砍了两下造成的。许多人不大听得见树林里的斧子声,更听不到斧子在靠近他们,就傻乎乎地等着挨砍。” “真是这样吗,还是你趁我发烧哄骗我?” “真是这样,你就当这是一位官方医生以名誉担保的话吧。”他听进去了,安静了下来。我现在却该考虑如何救自己了。两匹马还忠实地站在原地。我将衣服、皮衣和提包匆匆收拾起来;我不愿因为穿衣服而停留片刻;两匹马像来的时候一样急不可待,我仿佛是从这张床跳到了自己的床上。一匹马驯顺地从窗口往后退,我把收拾好的那包东西扔到车上;皮衣飞出老远,惟独一只袖子挂在了一个钩子上。这就够好了。我飞身上马。缰绳松松地拖曳着,两匹马几乎没有套在一块儿,马车乱打转,后面还拽着雪中的皮衣。“驾!”我说道,马却没有扬蹄飞奔;我们像老人一样缓缓地穿过冰雪荒原;我们身后久久回荡着孩子们的那首新歌,而歌词与实情大相径庭: 欢呼吧,病人们, 医生被抬上床来陪你们! 这样下去,我永远回不了家;我的生意兴隆的诊所完了;一个接班人在抢我的生意,可这没用,因为他代替不了我;那混蛋马夫在我的房子里胡作非为;罗莎成了他的牺牲品;我不愿再想下去了。驾着尘世的车,非尘世的马,我赤身裸体,遭受着这最不幸时代的冰雪肆虐,我这老头子四处飘荡。我的皮衣挂在马车后面,我却够不着它,我那手脚灵便的病人中谁也不愿动一下手指头。上当了!上当了!一次听信了深夜骗人的铃声——就永远无法挽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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