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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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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者慢慢站起身,走了过去,俯身在耙上。“您瞧,”军官说,“这是两种针的多重组合。每根长针旁都有一根短针。长针是刺字的,短针喷出水冲掉血迹,使刺文始终保持清晰。然后,血水从这儿流进小槽,最终汇入这个主槽,主槽的排水管通向这个坑。” 军官用手指精确地描绘着血水所必经的路线。为了演示得尽量形象些,他把双手拢在排水管的出口上,旅行者这时抬起头,用手往后摸索着,想坐回到椅子上。他惊恐地看见,被判决者和他一样,也接受了军官的邀请,从近处察看着耙这一装置。被判决者把昏昏欲睡的士兵往前拽了拽,也俯身在玻璃上。他目光茫然,显然在寻找着这两位先生刚刚观察到的东西,然而,由于听不懂讲解,他怎么也看不明白。 他弓着身子这儿探探,那儿探探,不停地打量着玻璃。旅行者想把他赶回去,因为他的这种举动很可能会受到惩罚。军官却用一只手拦住了旅行者,用另一只手从土堆上拿起一块土朝士兵身上扔去。士兵猛地睁开眼睛,看见被判决者胆敢如此,就放下枪,站稳脚跟,把被判决者往回拽,被判决者随即跌倒在地,然后,士兵低头看他在地上挣扎,铁链碰得铿锵作响。“把他拉起来!”军官喊道,因为他发现,被判决者太分散旅行者的注意力了。旅行者不去注意耙,竟把身子探过耙,只为了弄明白被判决者的处境。“对他当心点!”军官又喊道。他绕过装置,亲手抓住被判决者的腋下,在士兵的帮助下,把他拉了起来,他的脚还不住地打滑。 军官重新回到他身边时,旅行者说:“现在我已经都知道了。” “还差最重要的,”军官说,他抓住旅行者的胳膊,指着上面说,“那个绘制仪里面是齿轮组,它决定耙的运转,是按判决书的图样设置的。我用的还是前任指挥官的绘图。就在这儿,”他从皮夹子里抽出几张纸来,“不过很抱歉,我不能让您拿在手里看。这是我最珍贵的财产。您坐下,我让您从这个距离看,您就能看得一清二楚。”他展开第一张图纸。旅行者本想说几句奉承话,可他只看见迷宫一般、密密麻麻的线条,横七竖八地互相交叉着,要辨认出线条之间的空白都很费劲。“您读读吧,”军官说。“我读不了。”旅行者说。“这很清晰嘛。”军官说道。“很巧妙,”旅行者含糊其辞地说,“可我无法辨认。” “是的,”军官说着笑起来,把图纸又装进了皮夹子,“这不是给小学生看的字帖。得好好读才行。您最终也肯定会读明白的。这当然不是简单的文字;它不是马上处死犯人,而是平均持续十二个钟头;转折点定在第六个钟头上。文字周围必须刻上许许多多装饰性图案;文字本身只像一条细腰带一样绕身体一圈;身体的其他地方用来刻装饰性图案。您现在可以赞赏耙和整个机器的运作了吗?——您注意看吧!”他跳上梯子,转动了一个轮子,朝下面喊道:“当心,往边上站。” 一切都运转起来。若不是轮子吱吱作响,这一切还挺壮观的。这个煞风景的轮子似乎使军官吃了一惊,他对它挥挥拳头,又向旅行者摊摊手,表示歉意,匆匆爬下来,从底下察看机器的运转。还有点什么毛病,这只有他觉察到了;他又爬上去,把双手伸进绘制仪里拨弄一阵,接着,为了下来得快些,他不走梯子,而是顺着一根柱子往下滑,他担心旅行者由于噪音而听不清,憋足了劲对着旅行者的耳朵喊道:“您明白过程了吗?耙开始写字;等它在犯人的背上写完第一遍后,棉花层就会转动,把身体缓缓卷到一旁,为耙腾出地方。这时,被写得伤痕累累的身体躺在棉花上,棉花是经过特别处理的,能马上止血,以便字能刺得更深。身体再被卷回来时,耙边上的这些尖齿就把棉花从伤口上拽下来,扔进坑里,耙就又开始工作了。就这样,它越写越深,整整写十二个钟头。 “头六个钟头,被判决者活得恍若先前,只是得忍受疼痛。两个钟头之后,衔嘴拿掉了,因为犯人再也叫不动了。床头上这个电热桶里是热粥,犯人如果想喝的话,就可以用舌头舔。没有哪个犯人会错过这个机会,就我所知一个也没有,而我的经验是很丰富的。大约到第六个钟头时,他才没有了食欲。这时,我往往跪在这儿,观察这番景象。犯人很少把最后一口粥吞下去,只是在嘴里转转,就吐进了坑里。我得弯下腰来,否则他就吐我脸上了。 “而第六个钟头时,他变得多安静了啊!最愚笨的脑袋也开窍了。这是从眼睛开始的,由此扩散开来。当您目睹这一切时,简直也想躺到耙底下去了。这时便不会再发生什么了,犯人开始辨认文字。他噘着嘴,仿佛在聆听。您已经看到了,用眼睛辨认文字都不容易;而我们的犯人是靠他的伤口来辨认的。这得费一番功夫,他需要六个钟头才能完成。接着,耙将他刺穿,然后扔进坑里,他就倒在血水和棉花中。处决就这样结束了,我们,我和士兵,把他埋起来。” 旅行者侧耳听完军官的解释,两手插在衣兜里,观看着机器的操作。被判决者也在观看,却一点都不明白。他微微弯着腰,目光追随着摆动的针,这时,士兵在军官的示意下,用刀子从背后划破被判决者的衬衣和裤子,衣裤随之掉落下来;他还想抓住下落的衣服遮羞,然而,士兵把他举起来,抖落了他身上仅存的碎片。军官调整好机器,在这寂然无声的片刻里,被判决者被放到了耙下面。松开了铁链,捆上了皮带;一开始,被判决者似乎感到一阵轻松。这时,耙又往下降了降,因为这人很瘦。针头触到他时,一阵寒颤掠过他的皮肤;士兵正忙着拴紧他的右手,他盲目地伸出左手;却恰好指向旅行者所站之处。军官不停地从旁边瞧着旅行者,似乎想从他的脸上看出他对处决的印象,至少他已为旅行者做了粗浅的讲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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