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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七


  ▼第九十一章 母与子

  基度山伯爵带着一个抑郁而庄严的微笑向那五个青年鞠了一躬,和玛西米兰、艾曼纽跨进他的马车。决斗场上只剩下了阿尔培、波香、夏多·勒诺。阿尔培望着他的两位朋友,他的眼光里没有懦怯的表情,看来只像是在征求他们对他刚才这种举动的意见。

  “真的,我亲爱的朋友,”波香首先说,不知道他究竟是受了极大的感动呢,或是出于装腔,“允许我向你道贺,对于这样一件非常难和解的事情,这确是一个非常想象不到的结束。”

  阿尔培不出声,仍沉溺在思索里。夏多·勒诺只是以他那根富于弹性的手杖拍他的皮靴。在这样很不自然地沉默了好一会儿以后,他说:“我们不走吗?”

  “走吧,”波香回答,“只是允许我向马瑟夫先生致意一下,他今天做了一件这样宽宏大量,这样富于骑士精神和这样稀见的举动!”

  “哦,是的。”夏多·勒诺说。

  “能够有这样的自制能力真是难得!”波香又说。

  “当然啰,要是我,我就办不到啦。”夏多·勒诺以极其明显的冷淡的口吻说。

  “二位,”阿尔培插进来说,“我想你们大概不明白基度山先生与我之间发生了一件非常严重的事情。”

  “可能的,可能的,”波香立即说,“但不论哪一个傻瓜都不能懂得你的英雄主义,而迟早你就会发觉自己不得不终生呕心沥血地向他们解释。我可以给你一个友谊的忠告吗?到那不勒斯、海牙或圣彼得堡去,——到那些宁静的地方,那些比我们急性的巴黎人更善于理解名誉意义的地方去。静静地、隐姓埋名地在那儿住下来,这样,几年以后你便可以风平浪静地回到法国来了。我说得对吗,夏多·勒诺先生?”

  “那正是我的意思,”那位绅士说,“在严重的决斗像这样无结果而散以后,只有这条路可走了。”

  “谢谢你们二位,”阿尔培带着一个冷淡的微笑答道,“我将遵从你们的忠告,——倒并不是因为你们给了这个忠告,而是因为我已经决心要离开法国。我感谢你们二位为我效劳,做我的陪证人。这是深深地印刻在我的心上,因为你们虽然说了那些话,我却只记得那一点。”

  夏多·勒诺和波香互相望了一望,他们两个人得到了同样的印象:马瑟夫刚才表示感谢的口吻是这样的坚决,假如谈话继续下去,只会使大家更加为难。

  “告辞了,阿尔培。”波香突然说,并随随便便的伸手给那个青年,但后者看来还没有摆脱他的恍惚状态,并未注意到那只伸过来的手。

  “告辞了。”夏多·勒诺说,他用左手拿着那根小手杖,用右手做了一个手势。

  阿尔培的嘴唇里隐隐约约地说出“别了”这两个字,但他的眼光却更明显;那种眼光是一首诗,包含着抑制的愤怒、傲慢的轻视和宽容的庄严。在他的两位朋友回到他们的马车里以后,他依旧抑郁地,一动不动地呆立了一会儿;然后,他突然解下他的仆人绑在小树上的那匹马,跳到马背上,向巴黎那个方向疾驰而去。一刻钟后,他回到海尔达路的那座大厦。当他下马的时候,他好像觉得在伯爵寝室的窗帘后面看到了他父亲那张苍白的脸。

  阿尔培带着一声叹息转过头去,走到他自己的房间里。他向那些自他牙牙学语以来使生活这样安逸和这样快乐的种种华丽奢侈的东西恋恋不舍地望了一眼;他望望那些图画,图画上的面孔似乎在微笑,图画上的风景似乎色彩更显明了。他从橡木镜框里取出他母亲的画像,把它卷了起来,留下那只金边的空框子。

  然后,他整理一下他所有的那些漂亮的土耳其武器,那些精良的英国枪,那些日本瓷器,那些银盖的玻璃杯,以及那些刻有“费乞里斯”①或“巴埃”②署名的铜器艺术品;他查看了一下衣柜,把钥匙都插在柜门里;打开一只书桌抽屉,把他身上所有的零用钱,他珠宝箱里的千百种好玩的珍品都抛到里面,让那只抽屉打开着;然后开列了一张详细的财产目录,推开堆满在写字台上的书籍和文件,把那张财产目录放在最触目的地方。

  ﹛① 费乞里斯(1807—1852),法国雕塑家。﹜
  ﹛② 巴埃(1795—1875),法国雕塑家。﹜

  他曾吩咐他的仆人不许进来,但当他开始做这件事的时候,他的仆人却仍走了进来。“什么事?”马瑟夫用一种伤心重于恼怒的口吻问。

  “原谅我,少爷,”跟班回答,“你不许我来打扰您,但马瑟夫伯爵派人来叫我了。”

  “那又怎样?”阿尔培说。

  “我去见他以前,希望先来见一见您。”

  “为什么?”

  “因为伯爵无疑地知道我今天早晨陪着您去的。”

  “大概是的。”阿尔培说。

  “而既然他派人来叫我,无疑地是要问我那儿的经过情形。我该怎么回答呢?”

  “说实话。”

  “那末我该说决斗没有举行吗?”

  “你说我向基度山伯爵道歉了。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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