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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二


  ▼第二十九章 摩莱尔父子公司

  凡是几年以前离开马赛而又熟知摩莱尔父子公司的人,要是在现在回来,就会发觉它已大大地改了样。以前从一家欣欣向荣的商行所发散出来的那种活跃,舒适和快乐的空气;以前在窗户里看到的那些愉快的面孔;以前在那条长廊里匆匆来去的忙碌的职员;以前堆满在天井里的一包包的货物,以及搬运夫们的嬉笑喊叫,——现在都消失了,而只会感觉到一种忧郁阴沉的空气。

  在那冷落的长廊和空荡荡的办公厅里,以前总是被无数职员挤满着的,现在只剩下了两个人。一个是年约二十三四岁的青年,名叫艾曼纽·赫伯特,他爱上了摩莱尔先生的女儿,虽然他的朋友们都竭力劝他辞职,他还是留了下来;另外一个是只有一只眼睛的年老的出纳,名叫独眼柯克莱斯①,这一个诨名是以前老是挤满在这个大蜂窝(现在几乎已空无一人)里的青年人奉送给他的,这个诨名已完全代替了他的真名,以致谁要是用真名来喊他,他十有八九是不会答应的。

  ﹛① 柯克莱斯是古代罗马的一个英雄,在一次战斗中,失去了一只眼睛,这个诨名也是由此而来。﹜

  柯克莱斯依旧还在摩莱尔先生手下服务,他的地位起了一种最奇特的变化。一方面他被升为出纳员的职位,而同时却又降低到一个仆役的身份。可是,他还是那过去的柯克莱斯,善良,忠心,不怕麻烦,但在数学问题上却绝不屈服,他在这一点上,会坚决地站起来和全世界抗争,甚至和摩莱尔先生抗争;他又长于九九乘法表,把它背得滚瓜烂熟,不论设什么诡计圈套去考问他,总难他不倒。在公司的日趋窘困的过程中,只有他一个人毫不动摇。

  这倒并不是出于一种情感,却相反的是出于一种坚定的信念。据说一艘命中注定要在海洋里覆没的船,船上的老鼠会预先溜走,临到那艘船起锚的时候,这些自私的乘客都已逃得精光,也正是像这样,摩莱尔父子公司所有这许多职员也一个个的脱离了办公厅的货仓。柯克莱斯眼看着他们离开,但对于离开的原因却连问都不问。我们已经说过,一切在他看来只是一个数学问题。二十年来,他看到所有的付款总都是正确地如期付清,所以在他看来,如说公司有一天竟会付不出款,似乎是不可能的,正如一个磨坊老板不能相信那一向日夜推动他的磨机的河水竟会一旦不流一样。

  目前还不曾发生过什么事情可以动摇柯克莱斯的信仰。上个月的付款是极其正确地如期付清了的。柯克莱斯查出一笔有损于摩莱尔的十四个苏的错账,当天晚上,他把那十四个铜板交给摩莱尔先生,后者苦笑了一下,把钱掷进一只几乎空空如也的抽屉里,说:“谢谢,柯克莱斯,你是出纳人员中之明珠。”

  柯克莱斯回去十分快乐,因为摩莱尔先生本身便是马赛忠厚者中之明珠,他这样夸奖他,比送他一份五十艾居的礼还更使他高兴。但从月底以来,摩莱尔先生曾度过了许多焦虑的时间。为了应付月底,他曾搜尽了他所有的财源。他深怕他的窘况会在马赛传扬,所以到布揆耳的集市,把他妻子和女儿的珠宝卖了,还卖了他的一部分金银器皿。

  这样,公司的名誉才能依旧维持着。但他现在已经山穷水尽。借款吧,由于市上所传的那些消息,已借不到了。要偿付波维里先生这个月十五日的十万法郎和下个月十五日的十万,摩莱尔先生除了等待埃及王号回来,实在没有别的希望了。他知道埃及王号业已开出,那是他从一艘和它同时起锚的帆船上听来的,而那艘船却已经到港。那艘船像埃及王号一样,也是从加尔各答开来的,但它已在两星期前到达,而埃及王号却杳无音讯。

  罗马汤姆生·弗伦奇银行那位专员在见过波维里先生的第二天去拜会摩莱尔先生的时候,情况便是如此。接见他的是艾曼纽。这个青年人——他看到每一个新的面孔就要吃惊,因为每一个新的面孔就是一个闻风来询问公司老板的新债主——想使他的雇主避免受这次会见的痛苦,就问来客有何贵干。这位陌生人说,他和艾曼纽没有什么可说的,他的事情需和摩莱尔先生亲自面谈。艾曼纽叹了一口气,就召柯克莱斯来。柯克莱斯来了,青年吩咐引导来客到摩莱尔先生房间。柯克莱斯先走,来客跟在他的后面。在楼梯上,他们遇见一位十六七岁的美丽的姑娘,她焦虑地望着这位陌生人。

  “摩莱尔先生在办公室吧,在不在,裘丽小姐?”出纳员说。

  “是的,我想在吧,至少,”青年姑娘犹豫不决地说,“你可以去看看,柯克莱斯,要是我的爹爹在那儿,就给这位先生通报一声。”

  “我是毋庸报名的,小姐,”英国人答道,“我的名字摩莱尔先生并不知道,这位可敬的先生只要通报说罗马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专员求见就行了,那家银行是和你的父亲有来往的。”

  青年姑娘脸色苍白起来,她继续下楼,而陌生客和柯克莱斯则继续上楼。她走进艾曼纽所在的那间办公厅,而柯克莱斯则用他身上所带的一把钥匙打开第二重楼梯拐角上的一扇门,引导那陌生客到一间候见室里,再打开第二道门,进去后即把门关上,让汤姆生·弗伦奇银行的专员独自等候了一会儿,然后回身出来,请他进去。英国人走进房里,发现摩莱尔坐在一张桌子前面,正在翻阅几本极大的账簿,里面都是他的债务。

  一看到来客,摩莱尔先生就合拢他的账簿,站起身来,指着一个座位请来客坐下。当他看到他坐下以后,自己才坐回到他原来的椅子上。十四年的光阴已改变了这位可敬的商人的容貌,他,在本书开始的时候是三十六岁,现在已五十岁了。他的头发已变成白色,时间和忧愁已在他的额头刻下深深的皱纹,而他的目光,一度曾是这样坚定和尖锐,现在已踌躇而彷徨,像是他怕被迫把他的注意力集中在一个念头或一个人身上似的。英国人用一种好奇而显然还带着关怀的神气望着他。“阁下,”摩莱尔说,他的不安因这种审问似的目光而更加强了,“您想跟我谈谈吗?”

  “是的,阁下,您明白我是从哪儿来的吧?”

  “汤姆生·弗伦奇银行,我的出纳员是这样告诉我。”

  “他说得不错。汤姆生·弗伦奇银行本月份得在法国付出三四十万法郎款子,知道您严守信用,所以把凡是有您签字的期票都收买了过来,叫我负责来按期收款,以便动用。”摩莱尔深深地叹了一口气,用手抹一抹他那满挂着汗珠的前额。

  “哦,那末,先生,”摩莱尔说,“您有着我的期票吗?”

  “是的,而且数目相当大。”

  “多少数目?”摩莱尔用一种竭力想使之镇定的声音问。

  “这儿是,”英国人从他的口袋里拿出一叠纸来说,“典狱长波维里先生开给我们银行的一张二十万法郎的转让证书,那本来是他的。您当然知道您是欠他这笔款子吧?”

  “是的,他那笔钱是以四厘半的利息放在我的手里的,差不多有五年了。”

  “您该在什么时候付款?”

  “一半在本月十五,一半在下个月十五。”

  “不错,这儿还有三万二千五百法郎是最近付款的。这上面都有您的签字,都是持票人转让给我们银行的。”

  “我认得的,”摩莱尔先生说,他的脸涨得通红,像是想到他将在一生中第一次保不住他自己签字的尊严似的,“都在这儿了吗?”

  “不,本月底还有这些期票,是巴斯卡商行和马赛威都商行转让给我们银行的,一共大约是五万五千法郎,——总数是,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

  在这一笔一笔计数的时候,摩莱尔所感到的痛苦简直是非笔墨所能形容的。“二十八万七千五百法郎!”他照样说一遍。

  “是的,阁下,”英国人答道,“我不必向您隐瞒,”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说,“到目前为止,您的信实守约是众所周知的,可是据马赛最近的传闻,恐怕您不能履行您的债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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