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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四三


  我在我这位导师的触摸下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我的拒绝被遗忘了,——我的畏惧被克服了,——我的抗争已经瘫痪了。不可能的事——也就是我跟圣约翰的结婚——很快变成了可能的事。一切都在刹那之间完全改变了。宗教在召唤,——天使在招手,——上帝在命令,——生命像画卷般收了起来,——死亡的大门敞开了,显示出了门那一边的永生,令人觉得,似乎为了那儿的平安幸福,这儿的一切都可以立刻牺牲。昏暗的房间里充满了种种幻象。

  “现在你能决定了吗?”这位传教士问。话问得语气很柔和,他也同样很柔和地把我拉近他身边。唉,这种柔和啊!它比起强迫来不知要有力多少!我能顶住圣约翰的怒火,而在他的温和下,我却变得软得像一根芦苇。不过我始终还是很清楚,即使我现在屈服了,将来有一天总还是会要我忏悔我当初的反抗的。他的本性绝不会由于一小时庄严的祈祷而有所改变,它只不过是稍变得崇高了一些罢了。

  “我能够决定,”我回答道,“只要我肯定,我确信上帝的意志要我嫁给你的话,我此时此地就能立誓嫁给你,——不管将来后果怎样!”

  “我的祈祷感应了!”圣约翰喊了起来。他把手更紧地按在我头上,仿佛确定我是他的;他伸出手臂搂住了我,几乎就像他是爱我的(我说几乎——我知道其中的差别——是因为我曾经体会过被爱是怎么回事;不过也像他一样,我现在已把爱置于不加考虑之列,而只是想着责任)。我跟我内心的不知所从争斗着,它面前还是翻腾着疑云。我满心真诚而热切地渴望做正当的事,而且只做正当的事。“指引我,指引我该走的道路吧!”我祈求着上天。我从来没有这样激动过,至于接下来发生的事究竟是不是由于激动所致,那得请读者自己来判断了。

  整座房子里寂静无声,因为我相信所有的人,除了圣约翰和我之外,都已经安息了。仅有的一支蜡烛快熄灭了,房间里充满了月光。我心跳得又快又剧烈,我听得见它的搏动声。突然间,它在一种说不出的感觉的震撼下猛地停住了,这种感觉立即又传到了我的头和四肢。它并不像电击,但几乎就像电击一样锐利、奇特、吓人。它对我各种感官作用之强烈,就仿佛它们在此以前最活跃的时候都只不过是在昏睡,而此刻才被呼唤着,强迫它们醒来。它们有所期待地惊觉起来,眼睛和耳朵都在等待着,同时我骨头上的肌肉也在那儿打颤。

  “你听见什么了?你看见什么了?”圣约翰问。我什么也没看见,但是我听见什么地方有个声音在喊着:

  “简!简!简!”接着就什么也没有了。

  “天哪!那是什么呀?”我气也透不过来地说。

  我很可以说:“那是在哪儿呀?”因为它不像是来自房间里,——不像是来自屋子里,——也不像是来自花园里;它既不是从空中传来,——也不是发自地底,——也不是从头顶上降下。我听见了它,——它到底是在哪儿,从何处传来,这是永远也无法知道的了!但它是人的声音,——是一个熟悉的、亲爱的、牢记不忘的声音,——爱德华·费尔法克斯·罗切斯特的声音;而它是在痛苦和悲哀中,狂野、凄惨而急切地呼喊出来的。

  “我来了!”我喊道,“等着我!哦,我就来!”我飞奔到门口,朝过道里望望,那儿一片漆黑。我跑到外面花园里,那儿空无人迹。

  “你在哪儿呀?”我喊着。

  泽谷那一边的群山送来了隐约的回声——“你在哪儿呀?”我倾听着。风在枞树间低声叹息,周围只有荒原的僻静和午夜的沉寂。

  “去你的迷信吧!”当这个黑黢黢的幽灵刚刚在大门前黑沉沉的紫杉树边一露头,我就议论说,“这并不是你玩的鬼把戏,也不是你的法力,而是大自然起的作用。她被唤醒了,做出了——倒不是奇迹,而是最大的大好事。”

  我挣脱了一直跟着我,而且直想要拦住我的圣约翰。这次轮到我占上风了。我的力量在起作用,在发挥威力了。我叫他什么也别再问,别再说;我要他离开我,我必须而且宁愿一个人呆着。他立即服从了。只要有毅力断然下命令,别人总是会服从的。我上楼回到卧室,把自己锁在屋里,屈膝跪下,按我自己的方式祈祷起来,——跟圣约翰的不同,但自有它自己的效力。我仿佛一直来到一个强大的神灵跟前,把我感激的心灵和盘托出在他的脚下。我感恩以后,站了起来,——下定了一个决心,——就心明眼亮、毫无畏惧地躺了下来,——只一心盼望着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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