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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三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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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担心接下来的整整一星期使他十分厌烦。那是圣诞节的一周,我们什么正经事也不干,把时间全花在家庭的寻欢作乐上。荒原上的空气,家里的自由自在,富裕生活的开始出现,对黛安娜和玛丽的精神起了像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般的作用。她们从早上到中午,从中午到晚上,整天都欢天喜地的。她们能老是讲个不停,而她们的谈话又机智,又言简意赅,又新颖独特,对我有那么大的魅力,使得我比起干任何其他事情来,都更情愿听她们谈和跟她们一起谈。圣约翰倒并不责备我们谈得这样起劲,但他回避开。他也不大在家,他的教区很大,住民又分散,所以他每天都忙于访问散居各处的穷人和有病的人。 有天早上吃早饭的时候,黛安娜闷闷不乐了几分钟之后,问他道:“你仍旧没改变计划吗?” “没改变,也不可能改变。”她得到了这样的回答。接着他开始告诉我们,他离开英国的时间现在已确定,就在明年。 “那么罗莎蒙德·奥立佛呢?”玛丽提出,她这话似乎是不由自主漏出口来的,因为话一出口,她就作了个手势仿佛想收回去。圣约翰手里正拿着书,——他有吃饭时看书的不合群习惯,——他把书合上,抬起了头来。 “罗莎蒙德·奥立佛,”他说,“快要嫁给格兰比先生了,他是弗雷德里克·格兰比爵士的孙子和继承人,是斯××市社会背景最好也最受人敬重的居民之一。我是昨天从她父亲那儿听到这个消息的。” 他两个妹妹互相看看,又看看我,我们三个人一起望着他,他平静得像块玻璃似的。 “这门婚事一定订得很仓促,”黛安娜说,“他们认识决不会太久。” “才两个月,他们是十月份在斯××市郡里举办的舞会上认识的。不过既然像现在这样结亲并没什么障碍,而从各方面看来这门婚事都是可取的,那就没有必要拖下去。一等弗雷德里克爵士把他们的斯××府重新整修好,他们可以住进去了,就马上结婚。” 在这番谈话以后,我第一次看见圣约翰独自呆着的时候,就禁不住想去问问这件事是不是使他很苦恼,但他看来似乎那么不需要什么同情,因而我非但不敢冒昧去多此一举,还为想起自己以前的冒失行为而感到有点害臊。再说,我也不知道怎样去和他谈话了,他的疏远又像冰似的覆盖了一切,在它下面,我的坦率也给冻结住了。他并没有遵守待我如他的亲妹妹一样的诺言,他不断在我们之间作出一些令人寒心的细微区别,根本无助于增长亲切之情。总之,我现在虽被认作他的亲属,跟他同住在一所房子里,却感到彼此间的距离反而远远大于当初他只把我当作一位乡村女教师的时候。当我回想起他一度曾对我那样推心置腹时,简直难以理解他目前这种冷冰冰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难怪我不禁大吃一惊地看到他从埋头于书桌中突然抬起了头来,并且说: “你看,简,仗终于打过了,而且打胜了。” 被他这样跟我说话猛吓了一跳,我一时回答不上来,稍稍迟疑了一会儿以后我才答道: “可是你真觉得自己的处境,不有点像那些花了过大的代价才打赢了仗的胜利者吗?再打赢这样一仗不会毁了你吗?” “我想不至于,而且就算这样,也没多大关系。再不会要我去另打一场这样的胜仗了。这场斗争的结局是决定性的,我的道路已经扫清了,我为此感谢上帝!”说罢,他就又回到他的文件和默不作声中去了。 随着我们共同的欢乐(指黛安娜、玛丽和我的)逐渐趋于比较平静的性质,我们又重新恢复了往常的习惯和按部就班的学习,圣约翰待在家里的时间也比较多了,他跟我们同坐在一间屋子里,有时候一起待上好几个小时。当玛丽画画,黛安娜坚持她已决意开始的(令我又敬畏又惊异)阅读百科全书的课程,而我在费劲地继续学习德语的时候,他也在用心琢磨他自己的一种神秘的学问:一种东方语言,他认为学会它是实行他的计划所必不可少的。 在这样忙着时,他坐在他自己的角落里显得颇为安静和专心,只是他那双蓝眼睛却惯于离开那陌生古怪的文法扫视过来,有时候带着出奇的专注目光盯着看我们这几位他的同学,一被觉察,就马上缩了回去,但仍不时地又重新朝我们那张桌子窥察。我很不解这是什么意思。同样也使我纳闷不解的是,对一桩我觉得无关紧要的事,——也就是我每周一次去莫尔顿学校的事,——他毫无例外地总是显得十分满意。更令我困惑的是,逢到天气不好,落雪,下雨,或者刮大风,他妹妹们劝我不要去,他却总是贬低她们的担忧,鼓励我不顾天气好坏去完成使命。 “简可不像你们竭力想把她说成的那样不中用,”他会说,“她能经得起山风,暴雨,或者几片雪花,并不比我们中间的哪一个差。她的体质既健康又善于适应,——比起许多更强壮的人来,还更适于经受气候的变化一些。” 而有时在我回得家来疲惫不堪,被风吹雨打得够受的情况下,我也丝毫不敢诉苦,因为我明白抱怨准会使他恼火。在任何场合下,坚忍总叫他高兴,而反过来就特别惹他生气。 可是有天下午我却获准呆在家里,因为我真得了感冒。他两个妹妹代我去了莫尔顿,我坐着在读席勒的作品,他在研读他那些别扭难懂的东方文字。当我把翻译换成了做练习的时候,偶然朝他那儿一望,不料竟发现我自己正处在他时刻不停观察的蓝眼睛的威慑之下。我说不上他到底反复彻底地探究了多久,那眼光是那么锐利然而又那么冷漠,我一时竟有些迷信起来,——就仿佛我正跟什么诡秘莫测的东西同坐在一间屋子里。 “简,你在干什么?” “学德语。” “我想要你学印度斯坦语。” “你这话不是当真的吧?” “完全当真,而且一定要让你这样做,我告诉你为什么。” 于是他接下去解释说,印度斯坦语是他自己眼下正在学的,随着学得深了,他常会忘了初学的东西,所以如果能教个学生,好借此来一遍遍复习一下基础知识,使他自己头脑里能牢牢记住它们,那就会对他有很大的帮助。他说他曾在我和他妹妹之间犹豫不决了一段时间,不知选谁好,但他终于选中了我,因为他看出三人中我最能耐心坐下来干一件事。我肯帮他这个忙吗?也许我作这种牺牲时间并不必太久,因为现在离他动身只不过三个月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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