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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二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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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圣约翰先生走时,天开始下起雪来,这场雪花飞舞的大雪整整下了一夜。第二天一股寒风又重新带来几阵迷茫的大雪。到黄昏山谷里雪已经堆积起来,几乎没法通行了。我已经闭上百叶窗,在门上挡了一块毡子以防雪从门缝底下钻进来,拨旺炉火,在炉边坐了将近一个小时听着门外暴风雪隐隐的怒号,然后点燃了一支蜡烛,取下那本《玛米昂》来,开始读着—— 落日照耀着诺汉堡的陡壁, 美丽的特威德河又深又阔, 还照着孤寂的契维奥特群山; 雄伟的塔楼和要塞, 四周的侧墙绵延不绝, 都在落日余辉中金光闪闪。 我很快就沉浸在诗韵中,忘掉了风雪。 我听到一阵声响,我想准是风在摇撼着屋门吧。可是不,原来是圣约翰·里弗斯拨开门闩,从凛冽的大风中,——从一片呼啸的黑暗中,——走了进来,站在我的面前。裹着他高高身躯的披风从上到下雪白一片,简直像一条冰川似的。我几乎吓了一大跳,那天夜里我决没想到还会有人从大雪封闭的山谷里跑来作客。 “有什么坏消息吗?”我问,“出了什么事了?” “没有。你真容易受惊啊!”他一面回答,一面脱下披风来挂在门上,又不慌不忙地把他进门时推开了的毡子推回去。他跺跺脚把靴子上的雪抖掉。 “我要弄脏你干净的地板了,”他说,“不过你得原谅我一次。”接着他走到炉火跟前说:“说真的,我费了好大的劲才走到这儿来。”他在火上烤着手说,“有一堆雪把我齐腰埋了进去,幸亏现在雪还很松软。” “可你干吗要来呢?”我忍不住问。 “这对客人来说可真是个不大客气的问题啊,不过你既然问了,我就回答:只不过是要稍微跟你聊聊。我守着那些不会说话的书本和空荡荡的房间实在厌烦了。另外,从昨天以来,我就一直心绪不宁,就像一个人听了半截故事,急于想听后事如何那样。” 他坐了下来。我想起了他昨天的古怪举动,真的开始担心起他头脑是中了邪了。不过即使他真发了疯,那他发的也是一种十分清醒冷静的疯病。当他把被雪沾湿的头发从前额上撩开,让炉火充分照着他苍白的额头和同样苍白的两颊时,我还从未见过他这张漂亮的脸比现在更像是个大理石的雕像了。我悲哀地发现他额上和颊上显出了操劳或者忧伤十分明显地刻下的深深的皱纹。我等待着,指望他会说出几句至少能让我理解的话来。可是他这会儿却手托着下巴,一个手指按在嘴唇上,正在沉思。我吃惊地发现他的手看上去就跟他的脸一样憔悴,心里涌起了一阵也许是多余的怜悯。我不由得说道: “但愿黛安娜或者玛丽能来跟你一起生活,你孤零零一个人实在太糟了,而你又忙忙碌碌不爱惜你的身体。” “没有的事,”他说,“只要必要我还是会注意自己身体的。我现在很好。你看到我有什么不好吗?” 这话说得随随便便、心不在焉,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说明至少在他看来,我的担心完全是多此一举。这让我默不作声了。 他一只手指仍在慢慢地抚着上唇,眼睛仍在梦幻般地盯着亮闪闪的炉栅不动。我觉得必须赶紧说点什么,就马上问他是不是感到他背后的门缝有冷风吹进来。 “没有,没有。”他简短而有点不耐烦地回答。 “好吧,”我想,“既然你不想说话,你就尽管一声不响吧。我现在就让你一个人待着,继续看我的书。” 于是我剪了剪烛花,重新看起《玛米昂》来。他没多久就动弹起来,马上引得我的目光去注意他的行动。他只是掏出个摩洛哥皮的皮夹来,取出一封信,默默地看了,折起来重新放了回去,又陷入了沉思。有这么个无法理解一味呆坐在那儿的人呆在面前,想要看书是白费力气的。我很不耐烦,也不情愿老做哑巴,他尽可以硬拦着我,但我还是要说话。 “你最近有黛安娜和玛丽的消息吗?” “从一星期前我给你看过的信以后没有消息。” “你自己的安排没有什么变化吗?该不会叫你比你预料的更早离开英国吧?” “我怕不会,说真的,这样好的机会可落不到我头上。”谈话一直碰壁,我只好转变话题,——我想还是谈谈学校和我的学生吧。 “玛丽·加勒特的母亲好了一些,所以玛丽今早重新来上学了,另外下星期我就要有四个从铸铁厂大院新来的姑娘,——要是不下雪,她们本来今天就来了。” “真的么!” “奥立佛先生为两个人负担学费。” “是吗?” “他打算圣诞节为全校办个同乐会。” “我知道。” “是你的主意吗?” “不。” “那么是谁的主意呢?” “我想是他的女儿。” “倒真像是她的为人,她心肠好极了。” “是的。” 谈话又停顿下来,出现了空白。钟敲了八下。这提醒了他。他把架起的腿放下,坐直了,向我转过身来。 “把你的书抛开一会儿,过来靠火近一点。”他说。 我虽然很奇怪,觉得我碰到的怪事真层出不穷,但还是听从了。 “半小时以前,”他接着说,“我曾说我急于想听到那故事的后事如何,后来一想,我发觉由我来担任讲的一方,而把你变成听的一方,也许还更好一些。在开始讲以前应该预先警告你,这故事你听起来大概会觉得有点陈词滥调,不过陈旧的细节通过新的嘴里讲出来,往往会又有几分新鲜感的。至于其他么,不管陈腐也好新鲜也好,它反正不很长。 “二十年前,有个穷牧师——暂且别管他姓什么叫什么——爱上了一个富翁的女儿。她也爱上了他,并且不顾所有亲友的劝告嫁给了他,因而婚后他们立即跟她断绝了往来。不到两年,这对冒失的夫妇就双双去世,默默地合葬在一块石板底下(我曾见过他俩的墓,它就在××郡一个过度膨胀的大工业城市中,一座阴森古老、煤烟熏黑的大教堂四周的一片大坟场上,成了它来往过道的一部分)。他们留下了一个女儿,刚生下来就由慈善机构收留进了它的怀抱,——它冷酷冰凉得就像今晚差点儿把我冻住了的雪堆一样。慈善机构把这个举目无亲的小家伙送到了她母家的亲戚家里,由一位舅母抚养,她的姓名(我现在要提名道姓了)是盖茨黑德府的里德太太。你吓了一跳,——是听到什么响动了么?我猜那准只是一只老鼠在爬过隔壁教室房上的椽子,我叫人修缮改建以前那原是一个谷仓,而谷仓总是老鼠出没的地方。——再说下去吧。里德太太收养了这个孤儿十年,是不是幸福我说不上,因为从没听人说起过,不过在这之后她把她送到了一个你知道的地方,——不是别处,正是你自己曾长期呆过的洛伍德学校。看来她在那儿表现得还很优异,从一个学生成了一位教师,跟你一样,——说真的,我发觉她的经历跟你有不少相似之处,——她离开了那儿去当一位家庭教师,瞧,你们俩的遭遇又有几分相像;她负责教育由一位罗切斯特先生收养的孩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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