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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〇六


  “这都是些可恶的发现,可是,除了隐瞒真相欺骗我这一点以外,我本来倒还不想拿这些来怪罪我妻子。甚至当我发现她的天性与我格格不入,她的志趣令我生厌,她的脾气庸俗、猥琐、狭窄,出奇地无法引导到任何稍微高尚一些、扩展到稍微博大一些的境界,——当我发现简直不可能舒舒服服地跟她在一起待上一晚,甚至白天待上一个小时,任何亲切的交谈没法在我俩之间维持下去,因为不管我谈起一个什么话题,都立刻会听到她一副既粗俗又陈腐、既乖张又蠢笨的口气,——当我看出永远不会有个平静安定的家,因为没有一个仆人受得了她那不断发作的蛮横无理的脾气,或者她那叫人生气的荒唐、矛盾、苛刻的各种各样命令,——甚至当这种时候,我还是克制住自己,我避免责备,少作规劝,我尽量把我的悔恨和厌恶悄悄地往肚里吞,把我感到的深深的反感压制下去。

  “简,我不想拿讨厌的琐碎事情来烦扰你了,我要说的意思,只消几句激烈的话就可以表达清楚。我跟楼上的那个女人一起生活了四年,四年还不满,她就已经把我折磨得够了。她的坏脾气蔓延滋长,快得惊人;她的邪恶日甚一日,又快又猛。它们是那么强烈,只有用残酷手段才能制止得住,可我却不想用它。她的智力低得像侏儒,——而怪癖又大得像巨人!这些怪癖使得我受到多可怕的咒骂啊!伯莎·梅森,——一个丢脸的母亲的忠实的女儿,——硬把我拖进了一个娶了位既荒淫又酗酒的妻子的男人所必然会经历的那种种丢人现眼的可怕烦恼。

  “这期间我的哥哥死了,四年将尽时我父亲也去世了。这时我是够富的,——可同时却又可怕地贫苦:一个我所见过的最粗野、最下流、最堕落的天性,跟我自己的天性牢牢拴在一起,还被法律和社会称为我的一部分。而我却不可能用任何合法的手续把它摆脱掉,因为医生们已经诊断出我的妻子疯了,——她的肆意放纵使得疯狂的种子过早地滋长了起来。——简,你不想听我的讲述,你看上去几乎像病了,——要我把余下的留到以后再讲么?”

  “不,先生,现在就把它讲完吧。我可怜你,——我确实真心实意地可怜你。”

  “怜悯,简,要出自于某些人之口,那是一种侮辱和伤人的言词,完全有理由把它冲着说它的人的嘴扔回去。不过那是指那些无情、自私的心所常有的怜悯。那是听到祸事时,一种带有对受祸者盲目轻视心理的动机杂乱、以自我为中心的难受心情。可是你的怜悯并不是那样,简,此刻你满脸流露的——你两眼中几乎要涌出来的——你心中洋溢着的——使你的手在我的手里发抖的,却并不是那样的感情。你的怜悯,我的宝贝,是爱的正在受苦的母亲,它的痛苦,正是神圣的热恋临产时的阵痛。这我欢迎,简,但愿它的女儿顺利地降生,——我张开两臂等着拥抱她。”

  “好了,先生,接着说吧,你知道她疯了以后怎么办呢?”

  “简,——我几乎到了绝望的边缘,只是仅有的一点点自尊心才使我没有坠入深渊。在世人眼里,我无疑是沾上了肮脏的耻辱,可是我决心在自己眼里保持清白,——死也不让她的罪恶沾染了我,摆脱自己不跟她的精神残疾发生关系。可是,社会还是把我的姓名和我这个人跟她联系在一起。我仍旧在天天看到她、听见她,她呼吸的某些空气(呸!)也跟我的搀混在一起。而且,我还记得自己曾经是她的丈夫,——这个回忆无论当时还是现在,都说不出地叫我感到厌恶。不仅如此,我还知道只要她还活着,我就不可能当另外一个较好的妻子的丈夫。而她尽管比我还大五岁(她家的人和我的父亲就是在她的年龄问题上也跟我撒了谎),但因为身体上结实的程度抵得上她脑子的虚弱,她很可能活得跟我一样长。因此,还只二十六岁,我就已经毫无指望了。

  “有一天夜里我被她的叫喊惊醒了,——(在医生宣告她疯了以后,她自然给关了起来)——那是西印度群岛一个火辣辣的夜晚,这是当地气候中形容热带风暴来临前情况的一个常用的说法。我在床上睡不着,就起来打开了窗子。空气简直像硫磺的蒸气,——哪儿都没法爽一爽神。蚊子嗡嗡地飞进来,沉闷地绕着房间营营地叫着。从我那儿远远就能听见大海像地震似的在沉闷地轰鸣,——乌云正在它的上空密布。月亮在逐渐向波涛中沉落下去,又大又红,活像一颗滚烫的炮弹,——她向正在暴风雨骚扰中发抖的世界投下她血红的最后一瞥。我浑身受到眼前这种气氛和景象的影响,同时耳朵里灌满了那个疯子还一直在大喊大叫的咒骂,其中时时夹带着我的名字,用的是那么恶魔般切齿仇恨的腔调,那么难听的语言!连最毫不知耻的娼妓都没有用过她那样污秽的词句。尽管隔着两间屋子,我还是每一个字都听得见,——西印度群岛住房中单薄的隔墙简直挡不住她那狼嗥般的喊叫。

  “‘这种生活,’最后我终于说道,‘简直是地狱!这种空气、这种声音,都是那个无底深渊里的空气和声音!我有权让自己解脱出来,只要我办得到。在这种要命的境遇下所受的种种苦难,都将随着眼前拖累着我的灵魂的这个沉重的躯壳同时离我而去。对那些狂热信徒们心目中永劫不复的地狱之火,我毫不害怕,来世的任何境遇都不会比现世的这种境遇更糟的了,——让我摆脱它,回到上帝那儿去吧!’

  “我一边说着一边在一个箱子跟前跪下,打开了锁,那里面放着两把上了子弹的手枪。我打算开枪自杀。这种想法我只保持了短短一刹那,因为我并没疯,引起自杀愿望和企图的那种完全彻底绝望的危机,一转眼就过去了。

  “刚从欧洲那面刮来的一阵风吹过大洋,刮进开着的窗户,暴风雨终于来了,大雨如注,电闪雷鸣,空气变得清新起来。这时,我构想并且做出了一个决定。就在我漫步在我那大雨淋透的花园里一株株滴水的橘子树下,穿行在湿透的石榴树和菠萝树中间的时候,正当热带那种灿烂的黎明在我四周耀眼地出现的时候,——我这样推敲着,简,——好好听着,因为当时真正是所罗门式的智慧使得我安下心来,并且给我指出了该走的正确道路。

  “从欧洲吹来的那股可爱的风还在变得清新了的树叶丛中低语,大西洋正在兴高采烈地任情呼啸,我那长久干涸枯焦的心听到这种声音舒张开来,热血沸腾,——我的生命盼望着更新,——我的心灵渴望着清醇的甘露。我看到希望复萌了,——感到获得新生是可能的。我从我花园尽头一个花枝交错形成的拱门下眺望着大海,——它比天空还要蔚蓝,旧大陆就在海的那一边,未来的展望就这样清楚地显示在我的面前:

  “‘去吧,’希望说,‘重新到欧洲去生活,那儿谁也不知道你有一个如此被玷污了的名字,也不知道你背着一个这样肮脏的重担。你可以带着疯子到英国去,在妥善的照料和防范下把她关在桑菲尔德,然后你就随自己高兴上哪儿去游历,按自己心愿重新跟别人结合吧。那个女人那么任情让你长时间受苦,那样玷污了你的名姓,那么糟蹋了你的名声,那样耽误了你的青春,她不是你的妻子,你也不是她的丈夫。只要留心让她得到她目前情况下需要的照料,你就算已经做了上帝和人道所要求你做的一切。让她的身分,她跟你的关系,都永远不为人所知吧,你用不着把它告诉给任何活人。安全和舒适地安顿好她,小心掩藏起她丢脸的情况,然后就离开她。’

  “我完全照着这个主意行事。我父亲和哥哥没有把我的婚事通知他们的亲友,因为就在我告诉他们成婚的第一封信里,——由于已开始对它的后果感到极为懊丧,而且根据那一家人的性格和体质,已经看出将要面临可怕的未来,——我附加了一个迫切的要求,要他们保守秘密。没过多久,我父亲替我挑选的这位妻子的丢脸行为,严重到使他也羞于承认她为自己的儿媳了。不但不想公开这层关系,他也跟我同样地急于隐瞒起来。

  “就这样,我把她送到了英国,带着这样一个怪物乘船,我这次航行真够可怕的。我真高兴,最后终于把她弄到了桑菲尔德,眼看着让她安全地住进了三层楼上的那个房间,十年来,她已把那间秘密的内室弄成了一个野兽窝,——一个妖怪洞了。我很费了点事才找到一个照料她的人,因为一定得挑个忠实可靠的人才行,要不然她任性发作起来就不可避免地会泄露了我的秘密。再说,她也有一连几天——有时是几个礼拜——清醒的日子,这期间她就不停地骂我。最后我终于从格令斯贝收容所雇来了格雷斯·普尔。她和医生卡特(梅森被刺伤和咬伤那天他给包的伤口)是我吐露心腹的仅有的两个人。费尔法克斯太太当然也可能猜测到了几分,可她没法确切地知道事情的真相。格雷斯大体上证明是个好的看守,虽说部分该怪她一个看来无药可治,同时也是干她那种麻烦职业的人常有的毛病,她不止一次放松和失掉了警戒。那疯子又狡猾又恶毒,她从来不放过看守她的人一时的疏忽,有一次悄悄藏起一把刀子,刺伤了他弟弟,还有两次偷到了她房间的钥匙,夜里从那儿溜了出来。第一回她图谋把我烧死在床上,第二回她魔鬼似的来找了你。多谢上帝在保佑你,那回她把怒气发泄到了你的婚服上,或许它模糊地让她记起了自己结婚的日子。可是当时可能会发生什么,我现在连想都不敢想。一当我想到今早扑上来掐住我脖子的那家伙,俯下它又黑又红的脸瞧着我那小鸽子的窝时,我周身的血就凝住了……”

  “那么,先生,”在他暂时停住口时,我问道,“你把她在这儿安顿好以后,你干了些什么?你上哪儿去了?”

  “我干了些什么,简?我把自己变成了行踪飘忽的鬼火。我上哪儿去了吗?我像三月的轻风那样变幻不定,四处游荡。我上大陆,到处瞎闯,跑遍了它所有的地方。我抱定宗旨要寻找并发现一个我能够爱上的善良聪明的女子,正好跟我留在桑菲尔德的那个泼妇相反……”

  “可是你不能结婚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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