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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七


  “很快,我的……哦,爱小姐。说来你应该还记得,简,当初我本人,或者传言,明白告诉你我打算把我这个老单身汉的脖子伸进神圣的绞索里,踏上结婚的圣坛,——简单地说,把英格拉姆小姐拥抱在怀里(她抱起来可真是不小呢,不过这不相干,——像我美丽的布兰奇这样一个宝贝是谁也不会嫌大的)的时候;嗯,我是说……听我说呀,简!你掉过头去不是在找更多的飞蛾吧,是吗?那只是一只瓢虫,孩子,‘正在飞回家’①。我是想提醒你,正是你自己带着你那令我敬重的审慎态度,——那种适合你责任重大而又依人谋生的地位的明智、远见和谦虚,首先向我提出来,如果我娶了英格拉姆小姐,你和小阿黛尔都最好还是马上就离开。我并不想来计较你这提议中对我爱人性格所隐含着的诋毁。真的,你一旦高飞远走之后,简妮特,我会尽量去忘记它。我会只注意到其中的明智之处,它很令人信服,所以我已决定照此办理。阿黛尔一定得进学校,而你,简小姐,得另找新职位。”

  ﹛① 这是当时流行的儿歌中的词句:“瓢虫,瓢虫,快快飞回家……”﹜

  “好,先生,我马上就去登广告,而在这段时间里,我想……”我正要说,“我想在另找到一个安身处之前,我仍可以待在这儿吧。”但是我突然住了口,觉得不能冒险去说长长的一句话,因为我的嗓子已经不大听使唤了。

  “再过一个月光景我就要当新郎,”罗切斯特先生继续往下说,“在此之前,我会亲自替你去找一个工作和安身的地方的。”

  “谢谢你,先生,我很抱歉给……”

  “哦,用不着道歉!我认为一个下属像你这样地忠于职守,她就可以说有权利要她的雇主为她帮一点他只要举手之劳就能帮她的小忙。说真的,我已经从我未来的岳母那儿听说,有一个我认为很合适的工作,是去爱尔兰康诺特省的苦果山庄,教狄奥尼修斯·拗轧太太的五个女儿。我想你会喜欢爱尔兰的,听说那儿的人都非常热心。”

  “路很远啊,先生。”

  “没关系,——像你这样有头脑的姑娘总不会怕航行和路远吧。”

  “倒不在乎航行,而是路太远,再说又有大海相隔……”

  “跟什么相隔,简?”

  “跟英国,跟桑菲尔德——还跟……”

  “呃?”

  “跟你,先生。”

  我这话几乎是不由自主说出口来的,同样,也不由我自己的意志做主,我的眼泪也夺眶而出。不过我并没有哭出声来,我避免抽泣。一想到拗轧太太和苦果山庄就叫我寒透了心。但更寒心的,是想到看来注定要翻腾在我跟眼下正走在我身边的主人之间的那茫茫大海。而最最寒心的,是想起有更加辽宽的海洋——财富、地位、习俗——阻隔在我和我无法避免、自然而然爱上的人中间。

  “路很远啊。”我又说了一句。

  “的确是很远,你一到了爱尔兰康诺特省的苦果山庄,简,我就永远也见不着你了,这是确定无疑的。我绝不去爱尔兰,我自己也不大喜欢这个国家。我们一直是好朋友,简,是吗?”

  “是的,先生。”

  “朋友们在就要分手时,总喜欢趁余下的一点时间彼此多亲近一些。来,——我们来平心静气地好好谈谈这次航行和离别吧,谈它半个小时光景,看着星星在那边天空上升到它们光辉灿烂的全盛时期。这儿是那棵七叶树,这儿有围着它老根的凳子。来吧,今晚上我们要安安静静在这儿坐坐,尽管以后注定再也不会一起坐在这儿了。”他招呼我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了下来。

  “去爱尔兰要走很远的路,简妮特,我很过意不去,让我的小朋友去作这样一次叫人厌倦的旅行。但既然我没法安排得更好,那又有什么办法呢?你觉得你有点跟我相像吗,简?”

  这一次我没敢答话,我感到满心激动。

  “因为,”他说,“有时候我对你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尤其是你像现在这样靠近我的时候。仿佛我左肋下的哪个地方有一根弦,跟你那小小身躯里同样地方一根同样的弦难分难解地紧紧纠结在一起。一旦那波涛汹涌的海峡和两百英里左右的陆地把我们远远地分隔两地,我怕这根联系着两人的弦会一下绷断,那样我就会惴惴不安地担心我内心准会流起血来。至于你呢,——你却会忘得我一干二净。”

  “这我是决不会的,先生,你知道……”我实在说不下去了。

  “简,你听见林子里那只夜莺在唱歌吗?听!”

  我一边听,一边很厉害地啜泣起来,因为我再也压制不住我心中的感受了。我不得不听其自然,痛苦难言得从头到脚都打起哆嗦来。等我说得出话来时,也只能表示我强烈的愿望,但愿我从未出生,从未来到过桑菲尔德。

  “因为你离开它感到难过?”

  我心中的悲伤和爱所激起的感情爆发,正在渐占上风,正在竭力要左右局势,要求能压倒一切,战胜一切,要求存在、扩张,最后成为主宰,是的,——还要求公开说出来。

  “我离开桑菲尔德感到伤心。我爱桑菲尔德。——我爱它,因为我在这儿过了一段愉快而充实的生活,——至少过了短短一段时间。我没有遭践踏。我没有被吓呆。没有硬把我限制在头脑较低下的人中间,排斥在与聪明、能干、高尚的心灵交往的一切机会之外。我能跟我敬重的人面对面地交谈,跟我所喜爱的,——一个独特、活跃、宽广的心灵交谈。我认识了你,罗切斯特先生,一旦感到我非得永远跟你生生拆开,真叫我感到既害怕,又痛苦。我看出了非分手不可,但这就像是看到了非死不可一样。”

  “你从哪儿看出了非这样不可呢?”他突如其来地问。

  “哪儿?是你,先生,让我明明白白看出来的。”

  “在什么上面?”

  “在英格拉姆小姐身上,在一位高贵而美丽的女人——你的新娘身上。”

  “我的新娘!什么新娘?我没有新娘!”

  “可是你就会有的。”

  “对,——我就会有的!——我就会有的!”他咬牙切齿地说。

  “既然这样,我就非走不可了,你自己亲口说过的。”

  “不,你非留下不可!我发誓非得这样,——这个誓言是算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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