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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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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跪了下来。她并没有朝我俯下身子,却只是仰靠在椅背上凝视着,口中开始念念有词: “火光在眼里闪烁,眼睛像露珠般发亮。它看来既温柔又富于感情。它对我的隐语露出微笑。它很敏感,一个接一个的印象闪过它清澈的眼珠。微笑一旦隐去,它就显得忧伤。倦眼惺忪,不知不觉流露出了没精打采的情绪,表明着由于孤独而引起的抑郁。它避开了我。它受不了进一步的盯视。它用嘲弄的眼色,似乎要否认我已经发现的是事实,——既不承认说她敏感,也不承认说她懊丧。它的自尊和矜持却更使我坚信自己的看法。眼睛是讨人欢喜的。 “至于嘴巴,它有时很喜欢笑。它爱把脑子里的想法全都直说出来,但我估计它会对心里的不少感受缄口不言。它既灵活又乖巧,决不想紧闭双唇,永远独自沉默。这是张爱说爱笑的嘴,合乎人情地喜欢有人交谈。这部分也引人好感。 “除了额头,我看不出有什么妨碍幸福的结局,而这额头似乎公然在说:‘如果自尊和环境需要,我可以独自生活。我不必出卖灵魂去换取幸福。我有着与生俱来的内心财富,哪怕一切外界的乐趣全被剥夺,或者除非用我花不起的代价才能获得,它也足以支持我活下去。’这前额在宣告:‘理智稳坐马鞍,牢握缰绳,决不会让情感像脱缰野马,匆匆将她带入深渊。热情尽可以任自己像那些真正的异教徒那样狂热发作,欲望尽可以海阔天空地想入非非,但判断力仍然在每一场争论中有最后的发言权,在每一个决定中投决定性的一票。狂风、地震、大火也许会在我身边发生,但我将始终听从那解释良心的命令的心灵之声的指引。’ “说得好,前额,你的宣言会得到尊重。我的计划已定,——我认为它们是正确的,——在这些计划中,我顾到了良心的要求、理智的忠告。我知道,在奉献的幸福之杯中,只要觉察出有一点羞辱的痕迹,一丝悔恨的意味,青春就会立刻消逝,鲜花就会马上凋谢。而我决不愿看到牺牲、伤心和郁郁而终,——这不合我的口味。我希望培育,而不是摧残,——赢得感激,而不是叫人血泪斑斑,——当然,也不是叫人痛哭流涕。我的收获必须要伴随着欢笑、亲热和甜蜜。——够了。我想我是在做一场美梦似的胡话连篇了。我现在真想把眼前这一刻无限①地加以拖长,可是我不敢。到目前为止我总算完全管住了自己。我一直按照我自己暗中发誓地那样小心表演,但再叫我表演下去就要超出我力所能及的程度了。起来吧,爱小姐,你走吧,‘戏已经散场了’②。” ﹛① 原文为拉丁文。﹜ ﹛② 这是英国作家萨克雷(1811—1863)的著名小说《名利场》的结尾语。﹜ 我究竟身在何处?我到底是在醒着还是睡着?难道我方才是在做梦?难道我现在还在梦中?这位老妇人的声音已经变了,她的口音,她的手势,一切都熟悉得就像我自己镜子里的脸,——就像我自己口中说出来的话。我站了起来,却没有走。我看了看,我搅动了一下炉火,再定睛看去。但是她把帽子和绷带拉了拉,把脸遮得更严实,并且再次摆摆手叫我走。炉火照亮了她伸出来的手。这会儿我已站起身子,而且满心想弄清秘密,所以一下就看清了这只手。它并不比我的手更像一只老年人干枯的手,它圆润柔软,手指光滑,十分匀称。小指上有一只宽阔的戒指在闪烁发光,我弯腰凑近去看看它,看到了我以前已见过上百次的那颗宝石。我又一次朝脸上看去,它已经不再避开我,——相反地,帽子摘掉了,绷带拉了下来,头部显露了出来。 “怎么样,简,认识我吗?”那熟悉的声音问道。 “只要再脱掉那件红斗篷,先生,那就……” “可是带子打了死结,——帮帮我。” “扯断它,先生。” “那好,哪,——‘去你的吧,借来的东西!’”于是罗切斯特先生终于脱掉了他的伪装。 “哎,先生,多古怪的主意呀!” “不过干得挺成功吧,呃?你不觉得吗?” “对那些小姐,你大概应付得不错。” “可对你不行吗?” “对我你并没扮演吉卜赛人的角色。” “那我扮演了什么角色呢?我自己吗?” “不,一个莫名其妙的角色。总之,我相信你一直在竭力想把我的心里话套出来,——或者是想把我套进去。你胡言乱语,想叫我也胡言乱语。这可不太公道,先生。” “你肯原谅我吗,简?” “我要先好好想想才能回答。要是回想起来,我并没中了圈套干出太大的蠢事来,我会尽量来原谅你。不过这总归是不对的。” “哦!你刚才一直很正确,——非常小心,非常明智。” 我回想一下,觉得大体说来我是这样。这叫人安心。不过,老实说我几乎从一见面就心里有所提防。我疑心有点化了装的迹象。我知道吉卜赛人和算命的都并不像这个外表看来很像的老妇人那样说话。此外,我还注意到她那装出来的声音,她的急于遮住自己面目的心情。但是一直在我脑子里转着的是格雷斯·普尔,——这个我心目中的活生生的哑谜,这个谜中之谜。我绝没有想到是罗切斯特先生。 “怎么样,”他说,“你在呆呆地想些什么?那种严肃的笑容又是什么意思?” “又惊异又庆幸,先生。我想你已经允许我可以走了?” “不,再等一下,给我说说那儿客厅里的人在干些什么?” “我看准是在议论这个吉卜赛人。” “坐下!——说给我听听他们在怎么谈论我。” “我还是别待得太久了,先生,这会儿该有十一点光景了。噢,罗切斯特先生,你早上离开之后就来了一位陌生人,你知道吗?” “一位陌生人!——不知道,那会是谁呢?我并没有在等什么人来。他走了吗?” “没有。他说他跟你相识很久了,所以他可以冒昧在这儿住下等你回来。” “真见他的鬼!他说了姓名吗?” “他姓梅森,先生,他从西印度群岛来,我想,是从牙买加的西班牙城来的。” 罗切斯特先生正站在我身旁,拉住我一只手,似乎要引着我到一张椅子上坐下。我一说出这话,他抽筋似地一把握紧我的手腕,嘴角的笑容僵住了;显然一阵呼吸紧促,几乎透不过气来。 “梅森!——西印度群岛!”他说,那口气简直就像一架会说话的自动机器在发出单调的词句,“梅森!——西印度群岛!”他又说了一遍。他把这几个字重复念了三次,一次比一次更变得脸色惨白,犹如死灰。看上去他仿佛自己也不知道在干些什么。 “你觉得不舒服吗,先生。”我问他。 “简,我受了个打击,——我受了个打击,简!”他身子摇摇晃晃。 “哎呀!——靠住我,先生。” “简,你已经有一次让我靠住你的肩膀,现在再让我靠住它吧。” “行,先生,行,还有我的胳臂。” 他坐了下来,让我坐在他旁边。他双手握住了我的手,轻轻摩擦着它,用十分苦恼同时又十分忧郁的神情凝视着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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