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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二


  ▼第十六章

  在这个不眠之夜的下一天里,我既盼望又害怕见到罗切斯特先生。我想再次听到他的声音,却又生怕接触他的眼神。上午的前半晌里,我时时盼着他的到来。他平时并不经常来教室,但有时却也曾走进来待上个几分钟,而我隐隐觉得他那天肯定会来。

  可是一上午平平常常地过去了,没有发生任何事情来打断阿黛尔安安静静地学习课业。只不过早餐后不久,我听见罗切斯特先生的卧室近旁乱哄哄一片,有费尔法克斯太太的声音,也有莉亚的,厨娘——约翰的妻子——的,甚至还有约翰自己那粗哑的嗓音,纷纷惊叹着:“主人没有烧死在床上可真幸运!”“夜里让蜡烛点着总是够危险的!”“真是上天保佑,他能镇定地想起了水罐!”“我真奇怪他谁也没吵醒!”“但愿他睡在书房沙发上没有着凉!”等等。

  七嘴八舌议论了一通之后,接着就是擦洗和整理的声音。等我经过那房间下楼去吃午饭的时候,我从开着的房门口望见一切都已重新收拾得井井有条,只有床幔给拿掉了。莉亚正站在靠窗的椅子上擦被烟熏黑了的窗玻璃。我正要跟她说话,想知道这件事是怎么解释的,但一走近去,就看见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床边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正在给新窗幔钉上环子,这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格雷斯·普尔。

  她坐在那儿,一副安详而沉默寡言的样子,跟往常一样,穿着她那身褐色呢衫,格子围裙,白色头巾,还戴着帽子。她在专心干她的活,似乎全副心思都放在那上面。她严峻的额头和平板的面貌上,丝毫没有曾经试图进行过谋杀的女人脸上预料会显露出来的苍白和绝望神色,尽管她图谋杀害的人昨天夜里还一直追踪到她的巢穴,而且(我相信)已经指责了她谋杀未遂的罪行。我大惑不解,——简直给弄糊涂了。我还在盯着她瞧的时候,她抬起头来一望,既没露出惊慌,脸色也没有涨红或者发白,泄露出她的激动、犯罪感,或者担心被察觉的恐惧心情。她说了声:“早上好,小姐,”仍旧是平时那种冷淡、简短的腔调。说完仍拿起另一个环子和一段带子,继续缝了起来。

  “我要来试试她,”我心想,“像这样丝毫不露声色简直叫人不可思议。”

  “早上好,格雷斯。”我说,“这儿发生了什么事吗?我仿佛听见用人们刚才全聚在一块儿纷纷议论。”

  “没什么,只是主人昨天晚上躺在床上看书,点着蜡烛睡着了,床幔着了火,幸好他没等床单或者床架烧着就醒了,想法用罐子里的水扑灭了火。”

  “真是桩怪事!”我低声说,然后两眼紧盯着她,又说:“难道罗切斯特先生谁也没喊醒?谁也没有听见他走动吗?”

  她又抬起眼睛来望望我,这一次目光里有一点察觉的神情。她似乎留神打量了我一会儿,才回答说:

  “你知道,小姐,用人们睡的地方全那么远,他们是不大会听见的。费尔法克斯太太和你的房间离主人最近,可是费尔法克斯太太说她什么也没听见。人上了年纪,常常睡得很死。”她停了一下,接着用一种表面装作随便,但实际仍引人注意并且含有深意的口气补充说:“可你挺年轻,小姐,我想睡觉一定挺警醒,说不定你听到了一些响动吧?”

  “我是听到了。”我压低了声音说,免得让仍在擦窗子的莉亚听见了,“起初我还以为是派洛特,可是派洛特不会笑,而我确实听到了一阵笑声,而且是一种怪笑。”

  她又取了一段线,仔细地上了蜡,镇定地用手把线穿进针孔,然后神色自若地说:

  “我想,小姐,主人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是决不会笑的。你准是做梦了。”

  “我可不是做梦。”我有点恼火地说,因为她那厚颜无耻的镇定激怒了我。她又瞧瞧我,目光还是带着那种探索和警觉的神气。

  “你告诉了主人你听到过一阵笑声吗?”她问。

  “今天上午我还没有机会跟他说话。”

  “你没想去打开房门,朝外面走廊上瞧瞧吗?”

  她似乎是在盘问我,想乘我不备探听出一些情况。我猛然想到,要是她发现我知道或者怀疑她有罪,她或许会对我耍出她那套恶毒的把戏来。我觉得还是提防着一点好。

  “正相反,”我说,“我闩上了门。”

  “那么说,你晚上睡觉前没有闩门的习惯咯?”

  “魔鬼!她还想打听我的习惯,好根据它来定出计划!”愤怒又压倒了谨慎,我尖刻地回答:“以前我时常懒得去插上门闩,我认为没必要。我没觉得在桑菲尔德府会有什么危险或者麻烦需要提防。不过从今以后,”(我每个字都明显地加重语气)“我要留心弄得万无一失,才敢放心睡下。”

  “还是这样做聪明些。”她回答说,“这儿邻近一带比我知道的任何地方都安静,从宅子建好以来,我也从没听说有人想来抢劫过。不过谁都知道,餐具柜里的餐具就值好几百镑。可你瞧,这么大个宅子,却只有很少几个用人,因为主人不大来这儿住,就是来了,单身一人,也用不着多少人伺候。不过我总觉得,太讲安全,总比不注意安全好一些。闩上门费不了多大事,还是插上门闩把说不定会发生的祸事隔开好。有许多人,小姐,主张一切都信赖上帝。不过我觉得上帝并不排除采取手段,虽说他总是只祝福那些慎重采取的手段。”说到这里她才结束了她的高谈阔论,对她来说这真是够长的,而且口气还活像个贵格会教徒那么一本正经。

  我正被她那出奇的镇定和高深莫测的伪善弄得目瞪口呆,傻站在那儿,女厨子走了进来。

  “普尔太太,”她对格雷斯说,“用人们的午饭快做好了,你下来好吗?”

  “不用了,只要把我那一品脱黑啤酒加上一小块布丁放在托盘里,我自己端上楼去。”

  “你要点肉吗?”

  “只要一点儿,再要点干酪,这就行了。”

  “西米①呢?”

  ﹛① 西米(sago):用西米椰子(一种东印度群岛产的棕榈科植物)的茎髓做成的淀粉质食品。﹜

  “这会儿别管它,吃茶点以前我会下楼来,我自己来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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