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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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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合上钢琴,回进屋来。罗切斯特先生又接着说: “阿黛尔今天早上给我看了几张速写,说是你画的。我不知道它们是不是完全是你自己画的,也许有个老师帮了你吧?” “当然没有!”我打断他说。 “哦,这话有伤自尊心!好,把你的画夹给我拿来,要是你敢担保里面的东西都是别出心裁画的。不过没把握就别轻易担保,我看得出东拼西凑的玩意儿。” “那我什么也不用说,你就自己判断吧,先生。” 我从书房里拿来了画夹。 “把桌子移过来。”他说。我把桌子推到了他的长沙发跟前。阿黛尔和费尔法克斯太太都走过来看画。 “别挤在一块儿看,”罗切斯特先生说,“等我看过了再把它们接过去看,可别把脸贴得离我那么近。” 他仔仔细细地看了每张速写,每一幅画。他把其中三张另外放开,其余的他看过以后就推开了。 “把它们拿到另外一张桌子上去,费尔法克斯太太,”他说,“跟阿黛尔一块儿去看吧。——你呢,”他朝我看看,“仍旧坐好,回答我的问话。我看出这些画都是出于同一个人的手,是出于你的手吗?” “是的。” “你哪有时间来画它们呢?它们很费了点时间,而且还要构思。” “它们都是我在洛伍德的最后两个假期里面的,那时候我没别的事。” “你的摹本是从哪儿弄来的呢?” “从我自己脑袋里。” “就是我现在看到长在你肩膀上的那个吗?” “是的,先生。” “那里面还有其他这一类的东西吗?” “我想也许有。我希望……还有比这更好一些的。” 他把那几张画在面前摊开,又一张张细看着。 趁他在忙着干这个的时候,读者,我要给你们讲讲这是些什么画,而且首先必须声明,它们并不怎么出色。那些题材倒的确是在我脑袋里生动地浮现出来的。当我心灵的眼睛刚看见它们,还没试着去把它们具体体现出来的时候,它们确是很动人的。可惜我的手不应心,每次画出来的,都只不过是我所构想的东西的一个苍白无力的写照。 这几张都是水彩画。第一幅画的是低压的浓云滚滚翻腾在汹涌的大海上,远景全隐没在黑暗中,前景也是一样,或者不如说,靠前边的浪也是一样,因为画上并没有陆地①。一线亮光醒目地突出了一根已经半沉入水中的桅杆,顶上停着一只又黑又大的鸬鹚,翅膀上溅着点点浪花。它嘴里衔着一只镶宝石的金手镯,这是用我调色板上所能调出来的最亮的色调,和我铅笔所能勾出来的最清晰的轮廓勾画出来的。在鸟和桅杆下面,碧波中隐约可见一具淹死的尸体正在逐渐沉没,惟一还能看得清楚的肢体只有一条美丽的胳臂,金镯就是从那儿给水冲走或是被鸟儿啄下来的。 ﹛① “前景”(foreground)在英语中字面的含意是“前面的地”,所以这里这样。﹜ 第二幅画前景只有一座朦胧的山峰,草儿和一些树叶仿佛被风刮得倒向一边。远处和上方展开一望无际的天空,像在暮色中那样呈深蓝色。高高耸入云端的是一个女人的上半身形体,我画她时尽可能把色调调得柔和幽暗。暗淡的前额顶上缀着一颗星星,下面的脸似乎只是透过朦胧的雾气隐隐显露。两眼乌黑放光,神情狂野。头发像一片阴影似的飘垂下来,仿佛是被风暴或者闪电撕下来的一团漆黑的云块。颈子上有一块像月亮似的淡淡反光。朵朵薄云也带着同样淡淡的光泽,就从这些云朵中,低头耸立着这个金星的幻象。 第三幅画的是一座冰山的尖顶刺向冬天北极的天空。一束束北极光竖起它们那朦胧的长矛,密密地出现在地平线上。前景上冒起了一个头,——一个奇大无比的头,把这一切都远远地抛到了后面。这个头垂向冰山,靠在上面。两只合在额头下边并且支着它的瘦手,把一幅黑纱张在下半张脸的前面,只露出像白骨那样毫无血色的前额,一动不动的凹陷的眼睛,毫无表情,只有呆滞的绝望神色。两鬓以上,在绕头的黑布头巾的皱襞间,隐隐现出一圈云雾般难以捉摸的白炽火焰,其中还点缀着更为耀眼的点点火花。这圈隐约的新月状的东西,就是戴在“无形之形”头上的那个“王冠的征象”①。 ﹛① “无形之形”、“王冠的征象”:都是英国大诗人弥尔顿在长诗《失乐园》中描写看守地狱之门的无形人物的话。﹜ “画这些画的时候,你快活吗?”这时罗切斯特先生问。 “我当时简直入了迷,先生。是的,我是快活的。总之,画这些画等于是享受我从未经历过的最大的乐趣。” “这倒说得并不过分。据你自己说的情况来看,你的乐趣并不多。不过我相信你在调试和安排这些新奇色调的时候,你确实是沉醉在一种艺术家的梦境中。你每天坐下来画它们的时间多吗?” “因为放假,我没有别的事可做,所以我坐在那儿从早上画到中午,从中午一直画到晚上。仲夏的日子长,使我容易专心致志地工作。” “那你对自己埋头苦干的成绩感到满意吗?” “根本不是。我对我所想的和画出来的东西之间差别那么大,感到非常苦恼。每次我想要画的东西,我都完全无力去实现它。” “不能说完全,——你抓住了你构想的脉络,不过大概也只是到此为止。你缺乏足够的绘画技巧和知识来充分体现它们。不过对一个女学生来说,这些画已经是很难得的了。至于那些构思,可真有点想入非非。那幅金星中的两只眼睛,你准是在梦中见到过的。你是怎么使它们显得那么清澈,尽管一点也不明亮,因为上面的那颗星星压住了它们的光。而且在它们那庄严的深邃中又隐藏着什么含义啊?另外又是谁教会你画风的呢?那个天空和那座山峰上面有一股高空的强风。你在哪儿看到过拉特莫斯山①的呢?因为那正是拉特莫斯山。好,——把画拿走吧。” ﹛① 拉特莫斯山(Latmos):小亚细亚爱琴海附近的一座山。﹜ 几乎还没等我把画夹的带子系好,他看了看表,突然说: “都九点了,你是怎么搞的,爱小姐,竟让阿黛尔待到这么晚?快带她去睡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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