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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我们从餐厅里出来后,她主动要带我去看看屋里的其他地方。我就跟着她上楼下楼,边走边赞叹不绝,因为一切都收拾得又整洁又漂亮。我觉得靠前面的一排大房间特别堂皇,而三层楼有几个房间尽管又低又暗,但却古色古香得有趣。

  随着时尚变化,一度配置在楼下屋子里的家具不时被搬到了这儿来,从窄窄的窗子里透进来的暗淡光线,照亮了已有几百年的老床,橡木或胡桃木的柜子,上面精致地雕着棕榈树枝和小天使头像,看来就像是典型的希伯来约柜①。一排排上了年纪的高背窄椅,一只只更加古老的矮凳,凳垫上还明显留有已半磨光的刺绣的痕迹,绣它们的手指化作尘土已有两代之久了。所有这些古物,使桑菲尔德府看来就好像是往事的老巢,回忆的神殿。白天,我挺喜欢这些隐蔽处所的寂静、昏暗和古怪,但夜晚我却决不会羡慕躺在这种又大又笨重的床上睡觉。这些床有的还有橡木做的门可以关上,有的挂着古老的英国式绣花床帐,上面密密麻麻绣着各种花样,描绘古怪的花儿,更加古怪的鸟儿,以及最最古怪的人物,——总之,在惨淡的月光底下看上去准会显得古里古怪的各种形象。

  ﹛① 约柜:《圣经》中记载,古犹太人保藏两块十诫碑的木柜。﹜

  “仆人们睡在这些屋子里吗?”我问。

  “不,他们都住在后面的一排小屋子里,谁也没在这儿睡过。几乎可以说,要是桑菲尔德府真有鬼的话,那这儿就是它出没的地方。”

  “我也这么想。那么,你们这儿没有鬼咯?”

  “我从来没听说过。”费尔法克斯太太笑着回答。

  “也从来没有什么关于鬼的传说——神奇传说或者鬼故事吗?”

  “我想确实没有。不过据说罗切斯特家在世的时候都是些暴躁而不是安静的人,说不定正因为这样,他们如今躺在坟墓里都挺安静。”

  “是啊,——‘经过了一场人生的热病,他们现在睡得好好的。’①”我喃喃地念着,“你现在上哪儿去,费尔法克斯太太?”因为她正要走开。

  ﹛① 这是莎士比亚剧本《麦克白》第三幕第二场中,麦克白讲到被他谋害的邓肯时所说的一句台词。﹜

  “到铅皮屋顶上去,你愿意一起去,从那儿眺望一下风景吗?”我仍跟着她登上一道很窄的楼梯来到阁楼,再从那儿爬上一座梯子,钻出天窗来到屋顶上。现在我跟那些鸦群的栖息处是在同样的高度上了,我能清楚地看见鸦巢。我从雉堞上探出身子去远眺下面的景色,俯瞰着像一幅地图般展开的地面。紧贴着宅子底层,围绕着一片像丝绒般平滑而光洁的草坪。像猎场般广阔的田野上点缀着古老的树木。

  枯黄的林子被一条显然已经荒芜的小径从中穿过,小径上长满苔藓,比长着叶子的树木还显得充满绿意。园门外的教堂,大路,宁静的群山,都安然静卧在秋日的阳光下。在四周的地平线上,是一片夹杂着珍珠白的碧蓝晴空。这景色中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但一切都那么赏心悦目。当我收回了目光,重新钻进天窗爬下梯子的时候,几乎都看不清路了。我刚才一直在仰望着蓝色的天穹,高兴地俯视着宅子四周阳光普照的树丛、牧场和青山,对比之下,阁楼似乎昏暗得就像个地窖。

  费尔法克斯太太在后面耽搁了一会儿去关好天窗,我摸索着找到了阁楼的出口,就从狭窄的顶楼扶梯上爬了下去。我在楼梯下面把三层楼的前后房间分隔开来的长过道里逡巡不前,过道又窄又低又暗,只有很远的尽头处有扇小窗子,两边的两排小黑门全都关着,活像是一条蓝胡子①城堡里的走廊。

  ﹛① 蓝胡子:法国民间故事中一个曾杀过六个妻子的恶人,尸骨都藏在他城堡里的密室中,最后才被他的第七个妻子所发现。﹜

  正当我轻手轻脚往前走去,耳朵里突然听到一个我在这样寂静的地方万没料到会听见的声音——一声笑声。这是一种奇怪的笑声,清晰,呆板而郁郁寡欢。我停住脚步,笑声也停了,但只一会儿,就又响了起来,声音更大,因为最初尽管清晰,声音却很小。它震耳地响过一阵才停,简直像在每个冷清无人的房间里都激起了一阵回响。不过它实际只是从一个房间里发出来的,我几乎能指得出声音来自哪一扇门里。

  “费尔法克斯太太!”我大声喊道,因为这时我正听见她从楼梯上下来,“你听见那大笑的声音吗?是谁啊?”

  “大概总是哪一个用人吧。”她回答,“也许是格雷斯·普尔。”

  “你刚才听见了吗?”我又问了一遍。

  “听见了,清清楚楚。我常听见她笑,她在这儿的一间屋子里做针线活。有时候莉亚也跟她在一块儿,她们俩在一处常常挺吵闹。”

  笑声又低沉而节奏分明地重新传来,最后化为一阵古怪的嘟囔声。

  “格雷斯!”费尔法克斯太太喊道。

  说实话,我并不指望有个什么叫格雷斯的人会来回答。因为这笑声的凄惨和怪诞实在是我闻所未闻。要不是时间在正午,在怪笑的同时又并没见什么鬼怪现形的迹象,——要不是眼前的季节和景色都并不容易使人产生恐惧感,那我准会迷信地害怕起来的。不过,事实向我证明,即使只感到惊奇,我也已经够傻的了。

  离我最近的那扇门打开了,一个仆人走了出来,——是个三四十岁的女人,身材僵硬而横阔,红头发,一张严厉而其貌不扬的脸。简直再也想不出比这更缺少神奇气息、更不像鬼的鬼魂了。

  “太闹了,格雷斯。”费尔法克斯太太说,“记住给你的吩咐!”格雷斯一声不响行了个礼,就走进去了。

  “她是我们雇来做针线、帮莉亚干些家务活儿的。”这位寡妇继续说,“尽管有些方面并不是毫无毛病,不过她活还是干得不错。顺便说说,今儿上午你跟你的新学生上课上得怎么样?”

  话题就这样转到了阿黛尔身上,一直谈到我们来到楼下明亮可喜的地方。阿黛尔在大厅里一面迎着我们跑来,一边嚷嚷着:

  “女士们,午饭已经摆好了!”又加了一句,“我啊,我可饿坏了!”

  我们看到午饭已经准备好,正摆在费尔法克斯太太的房间里等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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