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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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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心底里下定决心,一定要说得尽量正确无误,尽量恰如其分,所以先思考了几分钟,以便把我该说的理清头绪,接着就对她叙说了我凄惨的童年的全部经历。由于被心情激动弄得筋疲力竭,我说得比我平时谈论这个伤心话题时,口气要温和得多。同时因为心里记着海伦警告过不要过分憎恨的话,我在叙说中搀进的火气和怨恨也比通常要少得多。正因为有所克制和不过分啰嗦,听起来反显得更加可信。我一边讲一边觉着谭波尔小姐完全相信我说的话。 在讲述过程中,我也提到了劳埃德先生在我昏倒过以后曾经来看过我,因为我怎么也忘不了对我来说可怕之极的关红屋子那段插曲。在说到细节时,我的激动肯定有几分越出了界限。因为我无论怎样也无法淡忘,当里德太太悍然不顾我拼命求饶,再次把我锁进那间闹鬼的黑屋子里的时候,我当时那阵揪心般的痛苦。 我说完了。谭波尔小姐默默地注视了我几分钟,然后说: “劳埃德先生我有点认识,我会写封信给他,要是他的回信跟你所说的相符,那就一定要替你公开洗清一切罪名。对我来说,简,你现在就已经是清白无辜的了。” 她吻吻我,仍旧让我呆在她身边(我非常乐意站在那里,因为我高兴能怀着一种孩子般的喜悦,来细细地瞧着她的脸,她的服装,她的一两件饰物,她那白皙的前额和浓密光亮的鬈发),她开始跟海伦·彭斯说话。 “你今晚怎么样,海伦?今天你咳得厉害吗?” “我想不算太厉害,小姐。” “你胸口的疼痛呢?” “稍微好点儿了。” 谭波尔小姐站起身来,拿起她的手,给她量了一下脉搏。接着她又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在她坐下时,我听见她轻轻叹了口气。她闷闷不乐地坐了好几分钟,然后振作起精神来,高高兴兴地说道: “可是今晚上你们两个是我的客人呀,我得拿你们当客人待才对。”她打了铃。 “巴巴拉,”她对应声而来的女仆说,“我还没喝过茶,把茶盘端来,给这两位小姐添两只杯子。” 茶盘很快就端来了。放在炉边小圆桌上的细瓷茶杯和发亮的茶壶,在我看来是多么美啊!茶的热气,烤面包的香味,又有多么香啊!可是叫我丧气的是(因为我已经开始感到饿了),我看出那面包只是很小的一份。谭波尔小姐也看出来了。 “巴巴拉,”她说,“你不能再多拿点面包和黄油来吗?这一点不够三个人吃的。” 巴巴拉走了出去,一会儿就又回来了。 “小姐,哈顿太太说,她已照平时的分量送来了。” 得说明一下,哈顿太太是总管,是个跟勃洛克赫斯特先生一样心肠的女人,全身是用同样的鲸鱼骨和生铁铸成的。 “哦,好吧!”谭波尔小姐回答说,“那我看我们就只好对付着吃了,巴巴拉。”等那个姑娘走了以后,她微笑着又说道:“幸好这一次我还有办法弥补不足。” 她请海伦和我坐到桌子跟前去,在我们每人面前放上一杯茶,一片很好吃但可惜很薄的烤面包,然后起身打开一只抽屉锁,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包,马上在我们面前拿出了一个挺大的香草子甜饼来。 “我本来想让你们每人带一点回去吃的,”她说,“可既然烤面包这么少,只好这会儿就吃了。”说着就动手毫不吝啬地把饼切成厚厚的一片片。 那天晚上我们简直像饱享了一顿神仙的盛宴,而在这盛情款待中,同样令人愉快的,是女主人望着我们用她慷慨提供的美食来大解饥肠时,脸上露出来的那种满意的微笑。吃完茶点,端走了茶盘,她再次招呼我们坐到炉火跟前去,我们一边一个坐在她的身旁,这时她跟海伦开始了一场谈话,能有机会听到这样的谈话真可说是难得的幸运。 谭波尔小姐总是显得举止安详,神态庄重,谈吐彬彬有礼,这就使她永不至于陷入狂热、激动和急躁。同时这也使看着她和听着她说话的人所感到的喜悦,由于受一种敬畏的约束而显得较有分寸。我当时的感觉也正是如此。但是海伦·彭斯的情况,却让我大吃一惊。 使人精神振作的一餐,旺盛的炉火,她喜爱的导师的在场和亲切相待,或许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与众不同的头脑中的某种念头,激起了她内心的力量。它觉醒过来,熊熊燃烧了。首先,它闪耀在她颊上的奕奕神采中,而在这以前,除了苍白和毫无血色之外,我在她颊上从来没有看见过别的东西。其次,它闪烁在她两眼水汪汪的光泽中,使它们忽然显出了一种比谭波尔小姐的眼睛更独特的美,——这种美既不在于眼睛的颜色,也不在于长长的睫毛,描过似的眉毛,而在于眼中的含意,眼的闪动和熠熠的光彩。还有,她的心和口仿佛已打成一片,话像流水似的滔滔不绝,我都说不清它究竟来自哪个源头。难道一个十四岁的姑娘会有那么宽广、那么生气蓬勃的心胸,居然能容下如此汹涌不绝的纯净、丰盛而热情洋溢的雄辩之泉吗?在这个对我来说值得怀念的晚上,海伦的谈话就有这样的特色。她的心灵似乎急于要在短促的片刻中,充分度过别人在漫长的一生中所度过的生活。 她们俩谈论着我从来没有听说过的事情。谈到古老的民族和时代,遥远的国家,已发现的或者还在猜测中的大自然的奥秘。还谈到各种书籍,她们读过的书真多啊!她们的知识多么渊博啊!她们似乎还非常熟悉法国人的名字和法国的作家。但是最最使我惊异的是,谭波尔小姐问起海伦,她是否偶尔还能挤出点时间来,温习一下她父亲过去教给她的拉丁文,说着还从架上抽出一本书来,叫她读一页“维吉尔”①并且逐字加以翻译。海伦照着做了,使我那“崇敬的机能”随着每一行声调铿锵的诗句更是步步加强。她刚读完,就寝的钟声就响了,再耽搁是不允许的,谭波尔小姐拥抱了我们俩,在把我们搂在怀里时,说道: “上帝保佑你们,我的孩子们!” ﹛① “维吉尔”:这里指古罗马诗人维吉尔(Publius Vergilius Maro,公元前70—前19)的经典作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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