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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一


  ▼第四章

  根据我跟劳埃德先生的交谈,以及前面所说的蓓茜和阿博特之间的议论,我有了足够的信心可以指望日子能变得好起来。看来不久就会有一种变动,我暗暗地在盼望着,等待着。可是事情却拖延了下来。几天,几个礼拜过去了,我身体已恢复正常,但我朝思暮想的事却谁也没有再提起。里德太太有时用一种严厉的眼光打量着我,但却极少对我开口。从我生病以后,她在我跟她的孩子之间划了一条更加泾渭分明的线:另辟了一间小屋子让我独自去睡,罚我独自吃饭,整天待在育儿室,而我的表兄表姐们却经常在客厅里活动。有关我进学校的事她一句都没提过,但我却出自本能地确信,她决不会再长期容忍我跟她在同一个屋顶下生活下去了,因为每当她的目光一扫到我,就流露出一种比以往更加无法克制的深深厌恶。

  伊丽莎和乔治娜显然是在奉命行事,尽量少跟我说话。约翰每次见到我就用舌头鼓鼓腮帮做个怪相,有一次还想给我点颜色看,可由于我马上反脸相向,又跟上次惹得我不顾体面那样被满腹痛恨、拼死反抗的情绪所激动,他觉得还是罢手为妙,就一边咒骂一边逃开了,还发誓说我打破了他的鼻子。说实话我倒真的已瞄准他那副尊容,想尽我拳头之所能狠狠地揍他一拳了,而且当我看见他不是被这个就是被我那副神气吓破了胆的时候,我真想乘胜穷追到底,可惜他已经逃到他妈妈身边了。我听得他哭哭啼啼在大讲“那个不要脸的简·爱”如何如何像只疯猫似的向他扑来,可他却被颇为严厉地喝住了:

  “别在我面前讲她,约翰,我告诉过你别去走近她,她这人不配答理,不管是你还是你的姐妹,我都不愿你们去跟她打交道。”

  听到这里,我从楼梯栏杆上扑出身子去,丝毫不假思索地突然大声喊道:

  “他们才不配跟我打交道哩。”

  里德太太是个相当胖的女人,可是一听到这样无法无天的奇怪宣告,马上利索地奔上楼来,一阵风地把我拖进了育儿室,一把将我推倒在我的小床边上,厉声地说,看我在整个后半晌还敢不敢从床上爬起来,再多说半个字。

  “里德舅舅要是活着,会跟你怎么说呢?”我几乎是无意间问出了这句话。说几乎是无意间,是因为我的舌头似乎是未经意志的认可就自动吐出字眼来的。某些话不由自主地从我口里说了出来。

  “什么?”里德太太小声地说,平时冷漠平静的灰色眼睛被一种近于恐惧的神情弄得有点惶然不知所措。她把抓住我胳臂的手缩了回去,两眼直瞪着我,仿佛她真弄不清我究竟是个孩子呢还是个魔鬼。这下我可无路可走了。

  “我里德舅舅正在天上,你想什么干什么他都看得见,爸和妈也看得见,他们都知道你是怎么整整关了我一天,怎么一心只想我死掉的。”

  里德太太很快就又缓过神来,她抓住我死命地摇晃,左右开弓地打我的耳光,然后一句话没说就走了。蓓茜用整整一个小时的训诫来弥补了这个疏漏,她振振有辞地说明我确是人家抚养过的孩子中最无赖、最任性的一个。我也有点相信起她的话来,因为说实话我当时只觉得心里翻腾着种种难受不安的情绪。

  十一月、十二月和半个正月相继过去了。圣诞节和新年在盖茨黑德像往常一样,在节日的欢乐气氛中庆祝过了。交换了礼物,举行了宴会和晚会。各种享乐,不用说,我一概都被排除在外。我仅有的乐趣,只能是眼看着伊丽莎和乔治娜每日盛装打扮,看她们身穿薄麻纱长衣,束着红腰带,头上精心地做了鬈发,下楼到客厅里去;然后就倾听着楼下钢琴和竖琴的弹奏,侍役和听差的出出进进,上茶点时玻璃杯和瓷器的叮当碰撞,客厅门一开一闭时断续传来的嗡嗡谈话声。

  等到我厌倦了这个营生时,我就会离开楼梯口,回到冷静而寂寞的育儿室里去。在那儿虽然觉得有些悲伤,我却并不感到苦恼。老实说,我一点也不想到热闹场中去,因为在那儿很少有人会注意我。而且只要蓓茜能和善友好些,我觉得跟她安安静静地呆上一晚,不必到挤满太太先生们的屋子里去挨里德太太的白眼,倒毋宁说是一件乐事。可惜蓓茜一伺候好她那两位小姐的穿着打扮,总是立刻就上厨房和管家屋里那些热闹的处所去了,而且常常把蜡烛也一起带走。

  我只好坐在那儿,把我那玩具娃娃抱在膝头上,直坐到炉火渐渐弱了下去,偶尔四下望望,以便确信除我以外,并没有什么可怖的东西出没在这间屋子里。等余烬微弱到只剩下一点暗红色,我就急忙脱掉衣服,拼命解开那些结子和带子,钻到我那小床上去躲避寒冷和黑暗。我总是把我的洋娃娃一起带到床上。人总得爱点什么,既然没什么更宝贵的东西可爱,我就只能从珍爱一个寒酸得像小叫化子似的旧木偶中得到点乐趣了。现在回想起来真有点困惑不解,我当时是多么可笑地真心疼爱着这个小小的玩偶,还几乎有点相信它真是活的而且有感觉的能力。不把它揣在我的睡衣里我简直睡不着觉,一旦它温暖、安全地躺在那儿,我就比较快乐,并且深信它也一样地快乐。

  在我等着客人离开,等着听蓓茜上楼来的脚步声时,时间似乎过得特别慢。有时候她会趁空上来一趟找她的顶针或者剪刀,或者说不定是给我带来点什么东西当晚餐——一个小甜面包或者一块奶酪饼,这时候她会坐在床上看着我吃,等我吃完了,她替我把被子塞塞紧,吻我两次,并且说:“晚安,简小姐。”每当蓓茜这样和气时,我就觉得她是世界上最好、最漂亮、最亲切的人,我真巴不得她能总是这么愉快、和气,而不像她惯常的那样把我推来搡去,或者骂骂咧咧,过分地支使我干这干那。

  现在想来,蓓茜·李文准是个很有禀赋的姑娘,因为她干什么都干净利落,而且有一种挺出色的讲故事才能,至少,根据她在育儿室讲的那些童话给我留下的印象,我是这么看的。如果我对她的面容和身材的记忆不错的话,她也是长得挺漂亮的。我记得她是个苗条的年轻妇人,黑头发,黑眼睛,五官非常端正,皮肤健康明净。不过她脾气有点急躁任性,原则性和正义感不强,可尽管如此,跟盖茨黑德府里所有别的人比起来,我还是更喜欢她。

  一月十五日那天,早上九点钟光景,蓓茜已下楼吃早饭去了,我那几个表兄表姐还没有被叫到他们的妈妈那儿去。伊丽莎正戴上帽子,穿好上园子里去时穿的暖和外套,准备去喂她的那群鸡。她喜欢干这桩活,也同样喜欢把鸡蛋卖给管家,把卖来的钱攒起来。她生性爱做交易,而且有攒钱的突出癖好,这不但表现在买卖鸡蛋和小鸡上,也同样表现在为卖花株、花种和插条给管园子的花匠而拼命地讨价还价上,后者曾从里德太太那儿得到过命令,凡是小姐花坛上种出来的东西,她想卖多少都得收买下来,而如果能卖好价钱,伊丽莎是连头上的头发也肯铰下来卖的。至于她那些钱呢,她先是用破布或者旧卷发纸包起来分别藏在偏僻的角落里,但是这些宝藏中有几包被女仆发现了,伊丽莎因为生怕一旦丢失了她这宗珍贵的财富,只好同意把它存在她母亲那里,但要取很大的——百分之五十到六十——的利息。这笔利息她每季度索取一次,用个小账本一分不差地按期记在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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