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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第三章

  接下来我记得的是,我在仿佛刚做过一场可怕噩梦似的感觉中醒了过来,眼前只见一片刺目的红光,中间横过一条条又粗又黑的线。还听见说话的声音,瓮声瓮气,仿佛被大风或者湍急的水流声盖住了似的。激动,惶惑,以及压倒一切的恐惧感使我有些神志不清。不久,我觉察到有人在照料着我,扶起我,让我靠着他坐起身来,比以往任何人扶着我坐起来时都更要温存体贴。我的头枕在一个枕头或是一条胳臂上,觉得挺舒服。

  过了五分钟,迷雾消散了,我十分清楚我正躺在自己的床上,那片红光是育儿室的炉火。已经是夜里,桌上点着一支蜡烛,蓓茜端着水盆站在床脚边,一位先生坐在我枕旁的一张椅子上,正俯身望着我。

  我感到说不出地宽慰,安心地确信受到了保护,有了安全感,因为我知道屋里来了一个陌生人,一个不属于盖茨黑德府,又跟里德太太非亲非故的人。我把眼光离开蓓茜(虽说相比起来,她的在场远不像阿博特那样的人叫我生厌),细细打量着那位先生的脸。我认识他,他是劳埃德先生,是个药剂师,逢到下人们有病,里德太太有时请他来过。她自己和孩子们有病时是另请医生的。

  “好吧,我是谁?”他问。

  我叫出了他的名字,同时向他伸出手去。他握住手,笑着说:“咱们一会儿就会挺好了。”随后,他扶我躺下,对蓓茜说,要她多加小心,夜里别让我受到打扰。他又交代了几句,说了明天再来之后,就走了。这叫我很难受,因为他坐在我枕边的椅子上时,我感到那么有依靠,有人帮助,而等他一走,关上了门,整个屋子马上黯然失色,我的心再次变得沮丧,一种说不出的伤感使它变得沉重。

  “你觉得想睡了吗,小姐?”蓓茜问道,口气相当柔和。

  我几乎不大敢回答她,生怕她下一句又该是粗声粗气的了。“我试试看。”

  “你想喝点儿什么,或者能吃点东西吗?”

  “不想,谢谢你啦,蓓茜。”

  “那么我想我该去睡了,已经过了十二点啦,不过要是你夜里需要什么,可以叫我一声。”

  多么殷勤有礼啊!这叫我有勇气问了个问题。

  “蓓茜,我是怎么啦?我病了吗?”

  “我想,你是在红屋子里哭坏了身子。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没问题。”

  蓓茜回到就在附近的仆人下房里去了。我听见她在说:

  “赛拉,你来跟我一块儿睡在育儿室里,我今晚怎么也不敢独自陪着那个可怜的孩子,她说不定会死的。真奇怪,她竟会昏了过去,我疑心她是不是看见了什么。太太也太狠心了。”

  赛拉跟她一起回来,两人都上床去睡了。她们互相悄声低语了半个钟头才睡着。我零星地听到了几句她们的谈话,但凭这个就已能足够清楚地推测出她们谈论的主要话题。

  “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走过,一身雪白的衣服,随后就不见了……”“有条大黑狗跟在他身后……”“房门上重重地敲了三下……”“墓地上有一道光,正好在他的坟上……”如此等等。

  最后两人都睡着了,炉火跟蜡烛都已熄灭。而对我来说,这个漫漫的长夜却是在可怕的清醒不眠中度过的,耳朵,眼睛,头脑,都统统被恐惧弄得紧张不堪,这种恐惧是只有孩子们才会有的。

  这次红屋子事件并没带来什么长期或者严重的生理上的疾病,只是使我的神经受到了一次震撼,直到今天我还感到它的余波。的确,里德太太,我心理上的某些严重创痛应该归功于你。不过我应当原谅你,因为你自己也不明白你做了些什么。你在伤透了我的心时,还自以为是在铲除我的劣根性。

  第二天将近中午,我起来穿上衣服,裹着一条披肩坐在育儿室的壁炉旁。我觉得浑身无力,像垮掉了似的,但我最难受的却是心灵上一种说不出的苦恼。这种苦恼不断使得我默默流泪,我刚从颊上拭掉一滴咸咸的泪珠,第二滴马上又淌了下来。然而,我觉得我应当高兴,因为里德家的孩子都不在,他们都跟着妈妈坐马车出去了。而且,阿博特也正在另一间屋子里做针线活,蓓茜呢,一边来来去去,拾掇玩具,整理抽屉,一边不时跟我说上一两句多余的亲切的话。我已过惯了不断受申斥而又费力不讨好的日子,对我来说眼前这种情况本该是个宁静的天堂了,可事实上我那饱受折磨的神经现在已经到了这样一种地步,任何平静都无法使它们得到抚慰,任何乐趣都不能很惬意地使它们振奋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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