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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二


  ▼第四十四章

  教士一走,于连便大哭起来,哭自己要死了。他逐渐想到,如果德·雷纳夫人还在贝藏松,他一定会向她承认自己软弱。

  他正为这个心爱的女人不在身旁而感到遗憾时,耳边却响起了玛蒂尔德的脚步声。

  他暗想:“在监狱里最糟的事就是不能关门。”玛蒂尔德的话他一听就生气。

  她告诉于连,审判那天,德·华勒诺口袋里已经揣着省长的委任状,所以敢把德·弗里莱先生不放在眼里,并将于连判处死刑。

  “‘您朋友的想法真怪,’德·弗里莱先生刚刚对我说,‘竟去招惹并攻击资产阶级贵族的虚荣心!为什么要谈阶级?还向他们指出,为了他们的政治利益,他们该怎么做。那些笨蛋原来并没考虑到这一点,只准备无可奈何地哭。这倒好,阶级的利益倒使他们看不到判人死刑是可怕的事。应该承认,索海尔先生处理事情是个生手。如果我们要求特赦也救不了他,那他的死无异是一种自杀……’”

  玛蒂尔德自己尚未料到的事当然也就不会告诉于连,那就是:德·弗里莱神甫看见于连完了,便希望在玛蒂尔德跟前接替他,觉得这样做对实现自己的野心大有用处。

  于连气极了,但又毫无办法,加之事事掣肘,便对玛蒂尔德说:“去替我望台弥撒吧,让我安静一会儿。”玛蒂尔德知道德·雷纳夫人来探过几次监,已经又妒又恨,现在刚刚知道她走了,顿时明白于连发脾气的原因,不禁泪如雨下。

  她真的很痛苦,于连也清楚这一点,便更加生气。他非常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但怎样才能办到呢?

  玛蒂尔德好说歹说,想使他对自己回心转意而不可得,只好怏怏地走了。但她一走,几乎同时富凯便到了。

  “我需要单独待一会儿。”于连对他这位挚友说道,……看见对方在犹豫,便又接着说:“我正准备上书,要求赦免……而且……我有一个要求,就是不要谈死的事。如果到了那天,我有什么特别的事要你帮忙,我会首先提出来的。”

  等于连终于能够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的心情更加沉重,也更加胆怯了。本来已筋疲力尽,在德·拉摩尔小姐和富凯面前又拼命装了一阵假,结果连最后一点力气也使没了。

  到了傍晚,有一个想法使他得到了一点安慰。

  “如果今天上午,正当我对死亡感到恐惧的时候,宣布要执行处决,众目睽睽也许会激发我的荣誉感。也许我步履沉重,像一个临场胆怯的脓包走进客厅时一样。如果在这些外省人中间有那么几个明眼人,他们大约能猜出……但谁也不会看出我的软弱。”

  想到这里,他觉得心里好受一些,于是便像哼歌似地反复唱道:“此刻我是个脓包,但是无人知晓。”

  第二天,又发生了一件他认为更头痛的事。很久以前,他父亲便宣布要来探监,这一天,于连还没醒,这个白发苍苍的老木匠便走进了他的牢房。

  于连很心虚,准备挨顿臭骂。这天早上,他难受之余更添了几分懊恼,深悔当初对父亲缺乏人伦之爱。

  看守收拾牢房时,他心中暗想:“不是冤家不聚头,在这个世界上,我们彼此干尽了伤害对方的事。他此来是给我临死前的最后一击。”

  等牢房里没有旁人时,老头子便对他大加训斥。

  于连忍不住哭了,心里恼怒地想:“真没出息!他准会到处散布说我没勇气,华勒诺之流和维里业当政的那帮浅薄虚伪的小人一定会得意洋洋!这些人在法国很有势力,社会上的一切好处都是他们的。迄今为止,我至少可以这样想:他们有钱,不错,名誉地位全归他们所有,但我心灵高尚。

  “但现在一个见证人来了,谁都会相信他,而他也一定会夸大其词,向全维里业证明我是个怕死的孬种!我在这次大家都清楚的考验中便成了个懦夫!”

  于连差不多绝望了,不知道怎样才能把他父亲打发走。而假装一下以骗过这个精明的老头,此时已不是他力所能及的事。

  他在脑子里迅速把各种可能性过了一遍。

  “我有积蓄!”他忽然大声说道。

  妙语一出,老头子的脸色和于连的地位都为之一变。

  “我该怎么处理这笔钱呢?”于连不动声色地说道:这句话产生的效果使他的自卑感烟消云散。

  老木匠心急火燎地想不让这笔钱溜掉,他似乎觉得于连打算把其中一部分留给两个哥哥。他说了很久,而且非常热情。现在于连可以开他的玩笑了。

  “那好吧!天主已经给我启示立下了遗嘱。我给每一个哥哥一千法郎,剩下的全归您。”

  “好极了,”老头儿说道,“剩下的应该归我。但是,既然天主赐你恩典,感动了你的心,如果你想死得像个基督徒,就该还清你的债。我还给你垫付了你的养育费和教育费,可你并未考虑……”

  “这就是所谓的父爱!”父亲终于走了以后,于连伤心地说了好几遍。不久,看守进来了。

  “先生,长辈探监之后,我总给我的客人带瓶上等的香槟来。价钱是略贵一些,六法郎一瓶,但让人开心。”

  “请拿三个杯子来,”于连像孩子似的连忙说,“我听见过道有两个犯人走动,你叫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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