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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二三


  于连乐不可支,他的幸福,有谁能够形容?而玛蒂尔德的幸福也不稍逊。

  她当着于连的面埋怨自己,数落自己:

  “我太高傲,太狠心,你惩罚我吧,”说着她紧紧地搂着于连,使他气也喘不过来,“你是我的主人,我是你的女奴,我想违抗你的命令,应该跪下请求你的宽恕。”她挣开于连的双臂,跪在他的脚下,“是的,你是我的主人,”她仍然陶醉在幸福和爱情之中,说道,“永远做我的主宰吧,女奴如果不听使唤就狠狠地惩罚她好了。”

  过了一会儿,她又挣脱于连的怀抱,点起蜡烛,差点把半边头发都剪下来,于连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能制止她这样做。

  “我想提醒自己,我是你的女仆,”她说道,“万一我又昏了头,耍起讨厌的脾气,你就向我出示这撮头发,对我说:‘现在已经不是爱情,也不是你目前的情绪问题,既然你曾经发誓服从,为名誉起见,你必须服从。’”

  如此意乱神迷,乐而忘性,还是不去细表为好。

  于连在欢乐之中尚未丧失理智。见园林之外东面远方的烟囱上天将破晓,便对玛蒂尔德说:“我该从梯子下去了。我作出牺牲,不负你之所爱,这种艳福虽然销魂蚀骨,非常人所能享有,但我必须暂时割舍,为了你的名誉而作出牺牲:你若知我心,必定明白我实在是万不得已。你能否永远像现在这样对待我呢?不过,你既然指天誓日,那就够了。要知道,自我们第一次相会,各种防范,目的已非单纯针对小偷。德·拉摩尔先生在花园布置了一个警卫,德·克罗兹诺瓦先生身边也有几个密探,他每夜的活动都被打听得一清二楚……”

  这种想法使玛蒂尔德不禁大笑起来,弄醒了她母亲和一个仆妇,隔着门问她怎么了。于连看了看她,只见她脸色煞白,申斥了仆妇几句,对母亲则不屑作答。

  “不过,如果她们想起开窗,便会看见梯子!”于连对她说道。

  他又紧紧拥抱了玛蒂尔德一下,然后奔向梯子,不是一级一级而是顺着梯子溜了下去,转眼便到了地面。

  不消三秒钟,梯子已经放到菩提树下的小径上,玛蒂尔德的名誉安然无损。于是定下心来,发现自己身上带血,几乎没穿衣服,原来滑下来时不小心蹭破皮了。

  极度的欢乐使他精神抖擞,浑身是劲。此时,即使来了二十条汉子,他一人对付也不在话下,幸亏这种勇力没有机会施展,他只好把梯子放回原处,链子归了位,也没忘记把玛蒂尔德窗下种着异国花草的花坛上梯子所留下的痕迹清除掉。

  他在黑暗中用手来回抚摸松软的泥土,看痕迹完全抹平了没有。忽然觉得有东西落在手上,原来是玛蒂尔德剪下来扔给他的半绺头发。

  玛蒂尔德就在窗口。

  “这是你的女仆给你的,作为永远顺从你的表示。”她说话的声音相当高,“我已经不考虑理智了,你就做我的主人吧。”

  这叫于连如何招架,他真想把梯子搬回来再爬进她的房间。但最后理智还是占了上风。

  从花园回到府里并非易事。他弄开了地下室的门。进得府来,还需悄悄撞开自己的房门,因为他在匆匆离开玛蒂尔德的闺房时,忙乱中连衣服和口袋里的钥匙都忘记拿走了,他心想:“但愿她想到把那件要命的衣服藏好!”

  终于,疲劳压倒了幸福感,旭日东升而他却沉沉睡去了。

  午饭的钟声好不容易将他唤醒,他来到了饭厅,玛蒂尔德随后也到了。看见这位受尽恭维的天仙美人眼里闪耀着爱情,于连顿时感到踌躇满志,但很快地,惊慌便取代了谨慎。

  玛蒂尔德借口没时间好好整理头发,故意把头梳得让于连一眼便看出她昨夜剪下头发为他做出了多大的牺牲。如果有什么东西能破坏这样一张如此漂亮的脸蛋,玛蒂尔德倒做到了这一点。她整整半边金灰色的秀发在离头皮半寸的地方被剪掉。

  吃饭时,玛蒂尔德的举动和她把头发剪掉的鲁莽行为简直是彼此呼应,好像故意要让所有人知道她疯了似的迷恋着于连。幸亏那一天德·拉摩尔侯爵夫妇正忙着颁发蓝色绶带的事,典礼即将举行而德·肖纳却不在名单之列。午饭快结束的时候,玛蒂尔德和于连谈着谈着竟突然称于连为我的主人。于连的脸霎时红到了耳根。

  也许是凑巧,也许是德·拉摩尔夫人有意安排,玛蒂尔德那一天身边总有人陪着。晚上,从饭厅到客厅的时候,玛蒂尔德总算找到了机会对于连说:

  “你会认为是我找的借口吗?因为母亲刚刚决定让她的一个女仆夜里到我房间来睡。”

  这一天像闪电一样过得很快,于连高兴极了。第二天早上七点,他便来到图书室,希望德·拉摩尔小姐赏光驾临,他还给她写了一封没完没了的长信。

  但他好几钟头之后才在吃午饭时见到玛蒂尔德。那一天,她认真地打扮了一番,她剪了头发的地方十分巧妙地掩盖起来。她看了于连一两眼,目光既有礼又镇静,再也不喊他我的主人。

  于连惊讶得大气也透不过来……玛蒂尔德几乎后悔为他做过的每一件事。

  她经过深思熟虑,断定于连若不是与常人一般无异,至少也不是什么出类拔萃的人,不值得为他做出如此疯狂的事,总之,她已经不把爱情放在心上,这一天,她对爱情感到腻烦了。

  于连的心理活动仿佛仍是十六岁的少年,怀疑、惊讶、失望,纷至沓来,这顿午饭像是没完没了。

  等到他能够不失礼貌地离开餐桌时,他便一口气奔到马厩,自己亲自备鞍,跨马急驰,生怕一时心软,做出脸上无光的事。他一面在默东的树林里飞奔,一面自言自语道:“我必须用体力上的劳累使自己死心。我被人如此奚落,我到底做错什么事,说错什么话了?”

  回府时他心里想:“今天,应该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说,让肉体和心灵都像死了一样。”于连已经不是活人,只是一具还会走动的僵尸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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