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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六


  “我一度有过这样的想法。”德·雷纳先生愤怒地以手击头大叫道,觉得事情越来越清楚了,“可您什么也没告诉我呀?”

  “为了我们亲爱的所长那一点虚荣心,值得让两个朋友翻脸吗?哪个上流社会的女人没收到过他充满风趣,甚至热情恭维的信呢?”

  “他给您写过信吧?”

  “写过很多。”

  “马上把这些信给我看,我命令您。”德·雷纳先生似乎陡地长高了六尺。

  “我才不哩。”对方温柔地甚至懒洋洋地回答道,“等有一天您变得聪明点的时候,我一定给您看。”

  “就现在,该死的!”德·雷纳先生大声说道,虽然怒不可遏,但十二个小时以来从没有这样高兴过。

  “您能发誓不为这些信和收容所所长吵架么?”德·雷纳夫人像煞有介事地说道。

  “吵架也好,不吵架也好,我可以不让他管孤儿。不过,”他怒气冲冲地继续说道,“信在哪?我现在就要。”

  “在我书桌的一个抽屉里。但我当然不给您钥匙。”

  “我会把它撬开。”他边嚷边向他妻子房间跑去。

  他果然用铁条把那张用轮纹桃花心木做的书桌撬开了。这书桌很宝贵,是从巴黎运来的,平时发现上面有污渍,他往往会拿自己礼服的下摆去擦拭。

  德·雷纳夫人快步奔上鸽楼那一百二十级楼梯,在小窗的一根铁栏杆上拴了一条白手绢。此刻,她仿佛成了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她眼里噙着泪水,遥望山中的密林,心想:于连无疑正在一棵茂密的山毛榉树下窥伺着这幸福的信号哩。她仔细听了很久,然后又诅咒雀鸟的啁啾和戛戛的蝉鸣。要没有这些讨厌的声音,很可能一声欢呼便会从悬崖那边传来。暗绿色的树梢平整如草原,仿佛一道无垠的斜坡。她的目光在这道斜坡上贪婪地搜索,情深款款地想道:“他怎么就没想到给我个信号,告诉我他和我一样高兴呢?”只是担心她丈夫到这里来找,她才从鸽楼走下来。

  她发现丈夫正在怒气大发地匆匆阅读华勒诺先生那些无关痛痒的语句。带着如此激动的心情去看这些词句实在不太合适。

  丈夫看信时不住大惊小怪,她趁机说道:

  “我还是回到我刚才的想法,最好叫于连走。不管他对拉丁文有多高的天分,终究只是一个没有分寸的山野村夫。他自以为有礼貌,每天都对我说一些从某部小说里看来,背得烂熟的恭维话,既夸张,格调又低……”

  “他从来不看小说,”德·雷纳先生大声说道,“这一点我有把握。您以为我是一个瞎了眼睛、家里发生什么事也不知道的一家之长吗?”

  “好吧!如果他那些可笑的恭维不是从书上看来的,那就一定是他编的,这样一来就更糟了。他准在维里业用这种腔调谈论过我。而且,不需要走多远,”德·雷纳夫人装出一副有所发现的样子说道,“他一定在艾莉莎面前这样说过,差不多就和在华勒诺先生跟前谈论过我一样。”

  “对!”德·雷纳先生大叫了一声,一拳打在桌子上,声震屋瓦,力量之大是从未有过的,“用印刷字拼成的匿名信和华勒诺写的这些信用的都是同样的纸。”

  “到底成了!……”德·雷纳夫人想。她装出被这一发现吓坏了的样子,连一句话也不敢再说,躲得远远地,到客厅另一头一张长沙发上坐下。

  战斗已经胜利,她必须千方百计不让德·雷纳先生去找匿名信假想的作者算账。

  “您不觉得,没有足够的证据便去和华勒诺先生大吵大闹是不智之举吗?老爷,您被人妒忌,到底是谁之过?这只能怪您的才能。您管理有方,房子讲究,有我给您带来的嫁妆,尤其是咱们可以从我好心的姑姑那里继承的一大笔遗产。这笔遗产被人无限夸大,使您成了维里业的第一号人物。”

  “还有门第,您忘了。”

  “您是本省最有名望的贵族,”德·雷纳夫人赶紧说道,“如果当今王上能自由决定,公正地对待门第,您肯定可以进贵族院。凭着这样出色的地位,您愿意给嫉妒您的人以口实去谈论您吗?

  “和华勒诺先生谈他那封匿名信无异在整个维里业,怎么说呢,在贝藏松,在全省公开宣布,一个姓雷纳的人也许出于不小心把一个出身平民的小青年当做心腹,结果自取其辱。一旦您发现的这些信证明我接受过华勒诺先生的爱情,您就应该把我杀掉,我是死有余辜,但您绝不应该对他表示愤怒。您要想想,您的左邻右舍都巴不得有个借口来报复一下您优越的地位。您想想,一八一六年,您帮忙逮捕了几个人。那个藏在您房顶上的家伙……”

  “我想的是您对我无情无义,”德·雷纳先生想起这件事便心酸,不觉大声说道,“而且我没能进贵族院!……”

  “我想,我的朋友,”德·雷纳夫人微笑着又说道,“我将来比您有钱,我嫁给您已经十二年了,就凭这几个理由,我应该有发言权,尤其是在今天这件事里。如果您要于连不要我,”她装出怨气十足地说道,“我打算到我姑母处过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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